那条私信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三天内,不要相信任何遗体确认。”
林澈盯着它,眼睛发涩,手指却一动不动。
许文清坐在旁边,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刚刚才因为那半块B-17安全帽跌进深渊,现在又被这条消息硬生生拽回来。希望和恐惧同时出现,像两只手,一只拉着她往上,一只把她往下拖。
“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是不是说,你爸还活着?”
林澈没有马上回答。
他比任何人都想说是。
想告诉母亲,父亲没有死,名单是假的,安全帽不能证明什么,三天后他们会接到一个电话,听见林远山熟悉又笨拙的声音说:“没事,别担心。”
可他不能。
这两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教他一件残忍的事:越想要答案,越不能急着相信答案。
“只能说明,”林澈慢慢说,“有人不希望我们接受公司给出的确认结果。”
许文清看向他:“那这个人可信吗?”
“不知道。”
“他为什么帮我们?”
“不知道。”
“他知道你爸在哪吗?”
林澈沉默。
许文清闭上眼,双手撑住额头。
她不再追问了。
因为她听懂了。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真相,只有一堆互相矛盾的碎片。公司说林远山遇难待确认,顾长川说三天内有消息,匿名人说三天内不要相信任何遗体确认,SandMute提到B-17拒绝签安全志后又突然注销。
每一条都像线索。
每一条也都可能是陷阱。
林澈把那条私信截屏、导出页面、保存网页源码,又记录下服务器返回时间。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机械,像一台被训练过的机器。许文清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她想起林澈小时候第一次发高烧。
那天林远山刚出国,林澈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嘴里还喊爸爸。许文清抱着他去医院,输液时他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说:“妈妈,我不怕。”
明明怕得直哭,却还说不怕。
现在也是。
他明明怕,却把自己得冷静。
“阿澈。”许文清说,“先停一下。”
林澈没有抬头:“我得把证据备份。”
“我知道。”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停一分钟。”
林澈的手僵住。
许文清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不是在查,你是在逃。”
林澈喉咙一紧。
“我没有。”
“你有。”许文清声音很低,“你不敢停下来。你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爸。”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的刀,轻轻划开了林澈一直绷紧的那层壳。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许文清说对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让自己停过。保存视频,分析名单,查公司,查渡鸦,查论坛,搭隔离环境,追踪邮件。他把每一秒都塞满,因为一旦空下来,他就会听见父亲最后的呼吸。
会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反正也习惯了”。
会想起父亲说“爸爱你”。
那是他最怕面对的东西。
许文清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很稳。
“你爸如果还活着,他不会希望你把自己成这样。”她说,“你爸如果真的……真的回不来了,他更不会希望。”
林澈低下头。
他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我最后跟他说的话很难听。”他声音哑得厉害,“妈,我最后让他难过了。”
许文清怔住。
林澈一直没有说这件事。
他把所有痛都压在行动下面,直到此刻才露出一点真实的伤口。
“我说,反正也习惯了。”林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可能又要推迟回家,我就说反正习惯了。后来他跟我道歉,跟我说那些话。我还觉得他煽情。”
许文清眼里浮起水光。
她终于明白,林澈为什么这样急。
他不只是想查真相。
他是在跟那通断掉的视频赛跑。
如果父亲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把那句话补回来。
如果父亲死了,那句话就会成为他这一生无法修改的最后一行记录。
“阿澈。”许文清轻轻抱住他,“你爸不会怪你。”
林澈闭上眼。
“你不知道。”
“我知道。”许文清说,“因为他也一直觉得亏欠你。他每次回来前,都要问我你最近喜欢什么,缺什么,成绩怎么样,有没有长高。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林澈肩膀微微发抖。
许文清继续说:“你初二竞赛失利那次,他骂完你,晚上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后来跟我说,他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他想去跟你道歉,又怕你不理他。”
林澈睁开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以为父亲不记得。
原来父亲记得。
只是他们父子都太笨,一个不会低头,一个不会靠近。中间隔着几年、几万公里、无数次没接上的电话,最后隔成了一块黑掉的屏幕。
许文清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在掉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旧笔记本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右下角又弹出提示。
有新邮件。
林澈和许文清同时抬头。
这一次,邮件不是发到林澈常用邮箱,而是发到了他刚刚用来注册论坛临时身份的安全邮箱。
发件人仍然为空。
标题是一串数字:
2147-0411-B17
许文清的手猛地收紧。
“别点。”她说。
林澈深吸一口气:“我先看邮件头。”
他没有直接打开正文,而是在隔离环境里拉取原始数据。邮件没有附件,正文是纯文本,但做了加密处理。不是复杂到无法破解的级别,更像是发信人故意设置的一道门槛。
林澈看了一眼加密格式,手指快速敲击。
许文清看不懂那些符号,只能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字符变化。她发现自己此刻竟然不再只是恐惧,还多了一种奇怪的依赖。这个她一直以为只会刷题、玩电脑、闷头不说话的儿子,正在用她完全陌生的方式,撬开一个包围他们家的黑盒子。
几分钟后,正文被解开。
内容很短。
“明十六点,公司会通知第一批遗体确认。不要签任何文件。不要提供林远山牙科记录。不要交出他的私人照片原件。三号冷柜里的人不是B-17。”
许文清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林澈也僵住了。
这封邮件比上一条私信更具体。
具体到让人发冷。
明十六点。
第一批遗体确认。
牙科记录。
私人照片原件。
三号冷柜。
不是B-17。
许文清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林澈的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这是真的,说明发信人知道公司接下来的安排,甚至知道遗体存放和编号情况。对方可能在现场,可能在公司内部,也可能在负责遗体转运的链条里。
如果这是假的,那它的目的也很明显:阻止家属配合身份确认,制造混乱,拖延流程。
无论真假,都必须验证。
林澈立刻记录邮件时间。
四月十一,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正好对应标题里的2147-0411。
B17自然是父亲。
“为什么不要提供牙科记录?”许文清问。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遗体身份确认常用牙齿、DNA、随身物品、影像对比。”林澈说,“如果对方让我们别提供牙科记录和照片原件,可能是怕有人用这些材料做出假确认。”
许文清呼吸一滞。
假确认。
这三个字太可怕。
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一个结果,而假确认意味着有人可能要拿另一个人的尸体,替代林远山的人生结尾。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许文清问。
林澈看着邮件。
“因为爸可能知道什么。”
他说出这句话时,房间像冷了一截。
B-17拒绝签署修改后的安全志。
名单提前出现。
渡鸦之盾被警告不能查。
匿名人提醒不要相信遗体确认。
这些碎片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了一条更清晰的线。
林远山可能不是单纯遇袭。
他可能在袭击前就已经卷入了某件事。
许文清忽然站起来,拿起手机。
这一次,林澈没有拦她。
“打给谁?”他问。
“顾长川。”
林澈皱眉:“妈。”
“这封邮件不能只放在我们手里。”许文清看着他,“你怀疑顾长川,我也怀疑。但我们没有能力验证三号冷柜,也没有能力阻止公司明天十六点安排遗体确认。”
林澈沉默。
母亲是对的。
技术能让他找到线索,却不能让他进入停尸间,不能让他调取遗体编号,不能让他阻止一份可能已经准备好的确认书。
许文清拨通电话。
铃声响了四下,接通。
顾长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许女士。”
许文清开了免提。
“顾先生,我们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内容是什么?”
许文清看向林澈。
林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许文清把邮件内容完整念了一遍。
她念到“三号冷柜里的人不是B-17”时,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顾长川听完,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很短。
却足够让林澈确认一件事。
顾长川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信息。
“邮件转发给我。”顾长川说。
林澈立刻开口:“不能转发原件。”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林澈?”
“是我。”林澈说,“原件一旦转发,邮件头和本地接收信息可能被污染。我可以提供截图、解密后文本、接收时间和头信息副本。”
顾长川没有生气,反而说:“可以。”
林澈继续问:“明天下午四点,公司是否会通知第一批遗体确认?”
顾长川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安排还没公开。”
“也就是说是真的。”
“我不能这么说。”
“那三号冷柜呢?”
顾长川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内容。”
林澈冷笑了一下:“如果他们要让我妈签确认书,那就是我们该知道的内容。”
许文清没有制止他。
电话那头,顾长川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背景声消失了。
“林澈,听着。”他说,“明天如果有人让你们签任何文件,不要签。不要私下提供林远山的牙科记录、旧照片、指纹物品。所有材料只能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并且保留复印件和提交记录。”
许文清脸色一变。
这等于变相承认匿名邮件有问题。
林澈握紧手机:“顾先生,你到底知道多少?”
顾长川没有回答。
林澈继续问:“我爸还活着吗?”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许文清的呼吸也停住了。
过了很久,顾长川才说:“我不能给你希望,也不能替你否定希望。”
这句话很克制。
却比任何安慰都残酷。
许文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住唇,没有哭出声。
林澈闭了闭眼:“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真相?”
顾长川声音很沉:“因为真相还在边境那边。现在能传回来的东西,有一半可能是假的,另一半可能会害死人。”
“害谁?”
“活着的人。”
林澈心脏猛地一跳。
又是这个词。
活着的人。
“你是说,还有幸存者?”他追问。
顾长川没有正面回答:“今晚开始,不要使用你原来的邮箱和常用设备。不要回复任何未知来信。不要再登录那个论坛。”
林澈眼神一变:“你知道论坛?”
顾长川说:“你以为只有你会查?”
这句话让林澈一时无言。
顾长川继续说:“SandMute这个ID很危险。你联系他,可能已经惊动了不止一方。”
“他是谁?”
“暂时不能说。”
“他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希望如此。”
许文清扶住桌沿。
林澈也沉默下来。
顾长川的每一句话都像门缝里漏出的风,能让他们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却看不清形状。
“明天十六点以前,我会再联系你们。”顾长川说,“记住,不要签字。”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只剩下忙音后的寂静。
许文清慢慢坐下,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说不要签。”她喃喃道,“他说不要签。”
林澈把手机放在桌上,眼神沉得发冷。
顾长川知道遗体确认有问题。
匿名人知道。
也许公司里某些人也知道。
可他们都没有直接阻止这件事。
为什么?
是不能阻止,还是不敢阻止?
林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已经降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楼下有人遛狗,有孩子骑滑板车,便利店门口坐着几个聊天的老人。
这个世界依旧普通。
普通到没人知道,就在一扇窗后,一个家庭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更深的黑暗。
许文清忽然说:“阿澈,我要去找你爸的牙科记录。”
林澈回头。
“不是要交出去。”许文清说,“我要先确认它在哪,不能让别人拿走。”
林澈点头。
母子俩开始翻找父亲的旧资料。
许文清负责卧室和文件柜,林澈负责书房和电脑备份。林远山在家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外套,一只工具箱,几本安全培训手册,几张银行卡,护照复印件,体检报告,还有一个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里放着父亲的医疗资料。
牙科记录也在里面。
许文清把它拿出来,手指停在那几页纸上。纸张很普通,上面有口腔检查图、治疗期、医生签名。过去它只是体检材料,现在却可能成为确认一个人是否死亡的钥匙。
她把资料装进透明袋,又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好。
林澈忽然问:“妈,爸有没有什么私人照片原件?不是电子版,是冲洗出来的。”
许文清想了想:“有一本旧相册。”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下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林澈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家里的相册。电子照片普及后,这种东西像被时间遗忘了。许文清翻开第一页,是她和林远山年轻时的合照。
照片里的林远山很瘦,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站在许文清身边,笑得拘谨。许文清那时也年轻,眼神明亮,头发被风吹到脸颊边。
林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父母也曾经年轻过。
也曾经不是父母,只是两个会紧张、会期待、会在镜头前不知所措的人。
许文清翻到后面,有林澈出生时的照片。父亲抱着小小的他,姿势僵硬得像抱着炸弹。照片背后还有林远山写的一行字:
“阿澈第一天,手太小了。”
林澈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父亲的字不好看,横竖都带着工地上练出来的用力。可那几个字里藏着一种笨拙的珍重。
许文清也看见了。
她轻轻摸了摸照片背面,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爸第一次抱你,吓得不敢动。”她说,“护士让他放松点,他说怕把你弄坏。”
林澈没有说话。
他把相册合上,声音有些哑:“这本也不能交出去。”
“嗯。”
许文清把相册和牙科记录放在一起。
林澈又想起什么,打开父亲的工具箱。里面放着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还有一副旧劳保手套。手套掌心磨得发黑,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他拿起那副手套,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这味道属于父亲。
不在视频里,不在名单上,不在公司通报里。
在这副旧手套里。
林澈握着手套,很久没有动。
许文清看着他,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林澈把手套也放进袋子。
“这个有指纹和DNA。”他说,“也不能随便交。”
许文清点头。
夜里十点,家属群再次活跃起来。
有人说公司明天会安排第一批家属去确认遗体。
有人说已经接到电话。
有人说工作人员要求提前准备亲属照片、牙科记录、近期体检资料。
许文清和林澈对视一眼。
匿名邮件说中了。
明十六点。
第一批遗体确认。
群里很快有人问:“大家要带什么资料?照片原件要不要带?”
一个备注为“家属联络周”的工作人员回复:
“请接到通知的家属准备遇难者近期清晰照片、牙科记录等材料,原件优先,便于快速完成身份核验。”
原件优先。
林澈盯着这四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许文清拿起手机,在群里打字。
林澈按住她:“别在群里说。”
“为什么?”
“如果有人盯着群,我们现在提醒所有人,等于告诉他们匿名邮件已经扩散。”林澈说,“而且家属情绪很乱,一旦炸群,公司会立刻调整说法。”
许文清手指停住。
“那怎么办?”
林澈想了想:“私下联系几个你认识的家属。只说不要交原件,所有材料复印留底,签字前看清内容。不要提邮件。”
许文清点头。
她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林澈坐回电脑前,却没有再登录论坛。他听着母亲压低声音和不同家属说话,听见她一遍遍重复:“照片不要给原件,资料复印,签任何字之前先拍照。”
有些人听进去了。
有些人已经崩溃,只会哭。
还有人反问:“公司还能骗我们吗?”
许文清沉默了几秒,只说:“我希望不会。但我们要保护自己。”
这一夜,他们又没有睡。
凌晨一点,林澈收到第三条匿名信息。
这次不是邮件,也不是论坛私信。
是一条发到新流量卡号码上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串坐标。
后面跟着一句话:
“B-17最后出现的位置,不在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