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楼。
苏哲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几位公子,吃点什么?”年轻的伙计跟着进来,口音带着浓重的异域腔。
苏哲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特意嘱咐了一壶上好的葡萄酒。
墨衍坐了下来,目光透过窗棂往外看去。天阙城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的高塔和城楼都显得格外壮丽。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烤羊腿外焦里嫩,撒着不知名的香料,香气扑鼻;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摆盘精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苏哲端起酒杯,笑道:“来,咱们也算是有缘,共饮一杯。”
墨衍举起杯,与两人轻轻一碰。葡萄酒入口,甘甜醇厚,带着一股异域的风情。
正吃着,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木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墨衍三人同时抬头,只见门口站着四五个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他腰间挂着一块碧绿色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锦袍青年的目光在雅间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我当是谁占了我的雅间,原来是苏家的小崽子。”
苏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楚飞扬,这雅间本就是先到先得,你少在这里撒野。”
“先到先得?”楚飞扬冷笑一声,迈步走进来,“在天阙城,我楚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外来商户之子,也配跟我争?”
墨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姓楚,在天阙城自称“楚家”,又如此嚣张——十有八九,是城主府的人。
王敦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楚飞扬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目光不善,摆明了是要找茬。
苏哲虽然脸色难看,但并没有退缩:“楚飞扬,我现在是天璇宗的杂役,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
“天璇宗?杂役?”楚飞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几人都跟着笑了起来,“一个杂役,也敢拿天璇宗来压我?”
他俯下身,凑近苏哲,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别说你只是个杂役,就算你是正式弟子,在天阙城,也得给我楚家几分面子。”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块刚买的暖玉把件,在手中掂了掂。
“这东西不错,归我了。”
“你——”苏哲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楚飞扬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不服气?那就在天阙城试试看,看看你能不能走着出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衍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楚公子,这块暖玉是苏兄花三百两买的。你若不问自取,传出去,对城主府的名声怕是不太好。”
楚飞扬的目光转向墨衍,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穿着朴素的清瘦少年,看着像是随从之类的人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楚飞扬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教训我?”
墨衍没有生气,甚至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杂役,自然不算什么。但楚公子应该知道,天璇宗的投牒司如今就在巡外坊。百里主事,最是护短。你若在这里动了天璇宗的人,哪怕只是杂役——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楚飞扬的笑容僵了一瞬。
百里烈那老东西,确实不好惹。
正在这时,门外匆匆进来一个随从服饰的男子在楚飞扬耳旁细语一番。
他盯着墨衍看了几息,目光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将暖玉把件往桌上一扔,冷哼一声:“算你们走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墨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我记住你了。”
说完,带着几个随从扬长而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苏哲跌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王敦也是长出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
“墨兄,你刚才……”苏哲看向墨衍,眼神复杂,“你就不怕他真的动手?”
墨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我当然怕了,当时怕也没用。就不知这人是什么身份,为何如此嚣张跋扈,莫不是城主府的人?”
“他叫楚飞扬,其父楚镇涛都是城主府楚家旁系。其父楚镇涛早几年来北名城来我家商贸行低价收购药材,被我父亲拒绝了,因此这几年我们家在天阙城的生意,被专门的行针对和打压。”
他放下酒杯,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雅间内,气氛还没完全缓过来。
苏哲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王敦也是面色发白,不时往门口张望,生怕楚飞扬去而复返。
只有墨衍神色如常,慢慢地吃着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三人同时抬头,以为是楚飞扬又回来了。进来的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胡姬楼的粗布短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涸的血迹。他端着一壶酒,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酒壶放在桌上。
“几位客官,这是小店送的酒,给几位压惊。”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墨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少年放下酒壶,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边,双手攥着衣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苏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下就出去吧。”
少年咬了咬嘴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几位客官,小的有件事……想跟几位说说。”
苏哲一愣,王敦也是一脸诧异。墨衍放下筷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平静。
“你起来说话。”
少年没有起来,反而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几位客官,你们知道那楚飞扬为何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吗?不是因为这雅间……他们是特意来找茬的。”
墨衍眉梢微微一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的叫阿福,在这胡姬楼跑堂已经三年了。”少年咬了咬牙,“那楚飞扬,经常来我们店里。仗着他是城主府的关系,吃霸王餐、调戏女客、砸店,什么坏事都做尽了。前几,我给他上菜时不小心洒了一点汤汁,他就让人把我拖到后巷,打了个半死。”
阿福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这就是他打的。掌柜的也不敢吭声,只能自认倒霉。”
苏哲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跟我们说这些,是想让我们替你出头?”
“不是。”阿福摇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是想告诉几位……那楚飞扬,不只是嚣张跋扈这么简单。前几我被打之后,躲在后巷的柴房里养伤。那天夜里,我听到他跟几个人在柴房外面说话……”
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跟无极宗的人勾结。”
此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度。
苏哲脸色大变,王敦更是惊得差点站起来。
“你说什么?”苏哲压低声音,难以置信。
阿福咽了口唾沫:“小的不敢撒谎。那天夜里,我听得真真切切。楚飞扬管那人叫公子,说城主府已经答应了无极宗的条件,等时机一到,天阙城就会改旗易帜。楚飞扬还问,天璇宗的人最近要来征召,会不会碍事。那公子说……”
阿福顿了顿,看了三人一眼:“那公子说,‘投牒司的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那投牒司的管事碍事,一并收拾了便是。’”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哲和王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这是要变天了。
墨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他放下酒杯,看着阿福。
阿福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小的在这胡姬楼了三年,受尽了楚飞扬和那些权贵的欺辱。前几那一顿打,小的差点没熬过来。小的就是想……就是想让他们遭。几位是天璇宗的人,天璇宗是名门正派,定不会坐视不管吧?”
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阿福,目光深沉。一个被打得走投无路的小伙计,想借天璇宗的手报复城主府——动机很真实,消息的可信度却要打个问号。
但若是真的……
“阿福。”墨衍的声音很平静,“你今晚跟我们说的这些,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阿福摇头:“小的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命就没了。”
“很好。”墨衍点了点头,“那从现在起,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你也从来没有说过。”
阿福愣了一下,有些急切:“几位客官,小的说的句句属实……”
“我相信你。”墨衍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往外说。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小伙计能掺和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拿去抓副药,把伤养好。”
阿福看着那块银子,眼眶更红了,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公子,多谢几位公子……”
墨衍摆了摆手:“你出去吧,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阿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低着头退出了雅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哲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急切道:“墨兄,你信他说的?”
墨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王敦:“王兄觉得呢?”
王敦面色凝重:“楚飞扬的跋扈我们都亲眼见了,城主府勾结无极宗……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苏哲搓了搓手,显然是有些慌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要不,回去跟投牒司的管事说说?”
墨衍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稳:
“无凭无据,只凭一个小伙计的话,投牒司不会信我们。贸然上报,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苏哲急了。
墨衍端起酒杯,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巡外坊高耸的塔楼上。
“先等等。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旁人看不透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