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站在新店的柜台后面，穿着老裁缝做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有客人逗她：“小妹妹，你长大想做什么？”
念安头也不抬。“我要像我姆妈一样，自己开店。”
沈棠在柜台后面算账。静安寺路分店开业第一天，流水是四马路店的三倍。
晚上打烊后，她把账本合上，坐在空荡荡的新店里。
上辈子她第一次独立盘的，也是一间商场。开业那天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证明了自己。
这辈子，她坐在静安寺路一间铺子里，身边只有一个睡着的念安。
她想的不是证明自己。
她想的是：这间店，明天还会有人来吗。
门被敲响了。
不是客人。是霍行舟。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听说你今天开业。给你带了生煎。”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睡着的念安，放轻了声音，“生意怎么样。”
“还行。”
“沈老板说还行，那就是很好。”
他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柜台，一盏灯。生煎的香气飘开来。
“霍先生这么晚还不回家。”
“刚从工地过来。沙逊大厦的商场，按你的意见改了图纸。下个月动工。”
“恭喜。”
“是我该恭喜你。第二家店了。”
沈棠没说话。她把油纸包打开，生煎还温着。念安醒了，揉着眼睛闻到香味，凑过来。
霍行舟看着念安小口小口吃生煎，突然说：“沈棠，那天在码头，你如果没回头就好了。”
“什么意思。”
“你如果没回头，我就不会追上来。不追上来，就不会找你做顾问。不找你做顾问——”他顿了顿，“就不会这么晚还坐在这里。”
沈棠拿起一只生煎。
“霍先生后悔了？”
霍行舟看着她的眼睛。
“不后悔。”
第十四章 国货
十月初，霍家洋行的国货商场正式对外招商。
霍行舟把招商章程拿来给沈棠看。封面印着四个字：国货新声。
“名字你取的？”沈棠问。
“我父亲取的。他说，国货不能只是便宜，得让老百姓觉得买国货是件体面的事。”霍行舟翻到铺位分布图那一页，“首层最好的铺位，按约定留给你。”
位置在商场正门进来左手第一间。任何一个做过零售的人都知道，那是黄金中的黄金。
沈棠把章程合上。“霍先生，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沈棠记是国货店，但不是只卖国货。哪个好卖，我卖哪个。”
霍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市面上，洋货确实比国货好卖。”
“不是洋货好。是老百姓信洋货。”沈棠指着柜台上的茉莉清，“这个粉，苏州产。我给它取名叫茉莉清，盒子让念安画了花，卖得比法国香粉还好。东西是一样的东西。老百姓买的不是东西，是面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
“国货要有面子。包装、陈列、叫法，都得讲究。不能因为‘国货’两个字，就觉得客人该买。客人不欠谁的。”
霍行舟看着她，眼神又变成了那种“建筑师看一张看不懂的图纸”的样子。
“沈棠，你这些话，我父亲应该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