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军嘴角抽了两下,旱烟袋在手里转了半圈,愣是没点上。
他在靠山村当了快二十年大队长,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不少。
什么分粮闹事、宅基地扯皮、妇女骂街,哪阵风浪没经过?
但今晚这事,属实超纲了。
自家闺女跟一个知青钻了苞米秸秆垛,这事他还没消化完,那边李富贵带着十几号壮汉过来了。
更离谱的是,这个半个月前连水桶都端不起来的病秧子,硬是把十几个人揍了个满地找牙。
李富贵尿了裤子跪在雪地里叫大哥的画面,估计会成为十里八乡流传十年的笑话。
林大军的脑子嗡嗡响,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了。
震归震,该拿捏的分寸不能丢。
他把旱烟袋往棉袄腰带上一,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大队长的架势,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谈彩礼?”
林大军斜着眼看陈安,鼻孔出气,摆出一副老泰山教训毛脚女婿的派头。
“你一个知青,下乡队,连口粮都领不全。你拿什么娶我闺女?”
他的声音提了上去,有意让周围的村民都听见。
“你能打是不假,今晚这事儿我也看到了。可你能打有什么用?能打出粮食来?能打出布票来?”
林大军往前走了一步,旱烟袋从腰上抽出来,往陈安口前虚点了两下。
“李家是给了五十斤棒子面!白花花的棒子面!还有两块钱现钱!你呢?你给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底气倒是足了不少。
周围几个村民开始嘀嘀咕咕。
“可不是嘛,再能打有啥用,冬天吃不上饭一样得饿死。”
“知青点那帮人,口粮本来就不够分,上回还找大队部借了二十斤苞米面呢。”
“唉,这后生长得倒是精神,就是家底太薄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进陈安耳朵里。
林秀秀站在陈安身后,听到这些话,嘴唇紧紧抿着。
她没慌。
不光没慌,心里头还藏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
秸秆垛子里头,这个男人从袖子里变出过什么。
两三斤五花肉。
新鲜的,冒着油光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大冬天,半夜,一个穷得饭都吃不起的知青,从哪儿变出这种东西的?
她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她想得通。
一个能在大冬天凭空变出鲜猪肉的人,会穷到连五十斤棒子面都拿不出来?
她爹还在那儿大放厥词,林秀秀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着散下来的头发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安的后背。
今晚这个男人做的每件事都超出常理。
秸秆垛里变猪肉,是第一桩。
病秧子脱胎换骨成硬汉,是第二桩。
一巴掌扇飞赵二狗,是第三桩。
一个人打趴十几个带家伙事的壮汉,是第四桩。
第一桩的时候她还能用“可能是提前藏的”来骗骗自己。
到了第四桩,她已经骗不下去了。
这个陈安,跟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压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当她爹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喊“你拿什么娶我闺女”的时候,林秀秀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浅的,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期待。
她不敢想他还能变出什么来,但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会有办法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跟这个男人才认识几个小时,怎么就信了呢?
可她就是信了。
陈安没急着接话。
他歪了歪脑袋,看了一眼林大军攥旱烟袋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嘴上说得硬气,腿肚子还没缓过来呢。
“大队长,”陈安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不是有个误解?”
“啥误解?”
“你觉得我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嘴角往上弯了弯,带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味道。
林大军哼了一声:“难道不穷?”
周围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陈安没搭茬儿。
他的右手慢慢伸进军大衣内侧,手指在棉布夹层里摸了一下。
动作不紧不慢,跟摸钱包掏烟似的。
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真正的动作在意念里完成。
手从军大衣里抽出来了。
手里捏着一叠纸。
崭新的,平整的,没有一道折痕的纸。
火把的光照上去,红色的底子,正面印着工农兵图案,右上角四个大字。
大团结。
十块钱一张。
五张。
林秀秀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
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让她爹问住。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在唇肉上掐出一道白印。
杏眼里的水光在火把的光里闪了闪。
不是委屈。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林大军的眼珠子先是往那叠钱上瞟了一下。
然后弹开了。
又瞟回来。
这回死死黏上了,跟钉上去似的。
陈安把那叠大团结在手里抖了两下。
清脆的纸张声在冷风里响得格外分明。
他走到旁边那个磨盘前,把五张大团结一张一张码在石面上。
啪。
啪。
啪。
每拍一张,声响都不大。
但打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
五张码完。
陈安转过身,面对林大军。
“五十块钱。这是彩礼。”
几个字砸下来。
全场没声了。
零下二十几度的夜风灌进每个人张大的嘴巴里,没一个人想得起来合上。
五十块。
五十块是什么概念?
靠山村一个壮劳力,挣满工分,一年到头分下来的现钱撑死十五六块。
多数人家攒上一整年,腊月底掏出家底数一数,也就七八块钱。
供销社里最好的军大衣,一件八块五毛。
县城国营饭店里的红烧肉,一份三毛五。
五十块,在这个年头的农村,能盖两间土坯房,还能剩下钱打一套家具。
林大军的手开始抖了。
他的眼珠子黏在五张大团结上面拔不下来了。
崭新的票面,齐齐整整码在磨盘上,在火把光里泛着好看的红色。
旱烟袋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雪地上,他都没发觉。
“多、多少?”林大军的声音涩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五十块。”陈安又说了一遍,比上回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清了没有?”
林大军听清了。
他身后的赵翠花也听清了。
这位刚才还在哭天抹泪念叨“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的林家婆娘,这会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嘴唇哆嗦着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使劲往磨盘上够。
“当家的,是真的!是真的大团结!”
赵翠花的声音劈了岔,尖得能划玻璃。
周围的村民也炸了锅。
“我的乖乖,五十块啊!”
“这知青哪来这么多钱?祖上是大户人家的吧?”
“啧啧啧,五十斤棒子面才值多少?六七块钱顶天了。人家直接拍五十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啧啧感叹:“李富贵那五十斤棒子面跟这一比,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林建军凑到他爹身边,贼头贼脑地瞅了一眼磨盘上的钱,咽了口口水,拿胳膊肘捅林大军:“爹,这钱要不先收了?”
林大军没搭理他。
但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磨盘那边伸了。
陈安走到林大军面前,跟他面对面站着。
这回他没居高临下,语气还挺和气。
“大队长,这些够不够娶秀秀?”
顿了顿。
“不够的话,我还有。”
最后四个字是点睛之笔。
林大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一通。
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纠结、挣扎、犹豫、心疼、肉疼、不甘,各种情绪在满是褶子的脸上轮番登场。
最后全被一种朴素的情感压下去了。
贪。
不是,是务实。
林大军觉得自己很务实。
他吸了口气,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把磨盘上的五张大团结拢到一块儿。
卷了卷,往棉袄最里面贴身口袋里一塞,塞完还用手掌压了两下,压瓷实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他年轻时上树掏鸟窝还利索。
然后他的脸就变了。
准确地说,是笑了。
满脸的褶子堆到一起,眯缝着眼,笑容可掬,跟过年贴的画一样喜庆。
“好!好好好!”
林大军一把拽住陈安的胳膊,亲热得跟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样。
“好女婿!我就说嘛,陈安这孩子我一直看好,有出息!大有出息!”
林秀秀在后面看着她爹这变脸的速度,气得牙痒。
一百块钱,就把她卖了。
不对,她爹上回把她卖给李富贵才五十斤棒子面加两块钱。
现在好歹涨价了。
“秀秀啊!”
林大军扭头冲闺女招手,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快过来,叫声安子!不对,叫女婿!以后你就跟着安子好好过子,爹放心!”
赵翠花也跟着凑上来了,拉住陈安另一只胳膊,眼泪鼻涕全收了,换上一脸慈祥。
“安子啊,往后你就是咱家人了,到时候给你炖鸡汤喝!”
林秀秀白了她爹和她娘一眼。
嘴角还是不争气地往上翘了翘。
她低下头,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用碎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她贪的不是那一百块钱。
她贪的是这个男人拍出那叠钱时候的样子。
轻描淡写的,好像那不是五十块,是五张废纸。
好像她值得更多。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冻出毛病来谁负责?”
林大军摆起大队长的谱,开始轰人。
村民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小声议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安,眼神里全是重新打量的意味。
这个知青,不简单。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林大军揽着陈安的肩膀往村里走,嘴上不停:“安子,明天到家里来吃饭,你嫂子蒸白面馒头,咱爷俩好好唠唠……”
陈安“嗯”了一声,没太接话。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林秀秀跟在后面,离他两三步远。
月光照下来,她的两只杏眼亮亮的,望着他的背影。
眼神里,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全是害羞。
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太清楚。
陈安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突然,脑海里的机械音响了。
【叮!检测到红颜林秀秀情感波动。】
【羁绊值大幅提升。】
【当前羁绊等级由好感/倾心升级为死心塌地/献身】
【升级暴击奖励触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