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摆着崭新的书和一只棕色的毛绒熊。
全是他们为我准备的。
床很软。
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清香。
在王家,我睡杂物间的折叠床,铺一层硬纸板,盖王大壮穿破的旧棉袄。
冬天冷得缩成一团,脚趾常年长冻疮,有一年肿得穿不进鞋子,赵翠花让我光脚去院子里喂鸡。
我摸了摸新被子。
很软。
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太软了。
半夜我把被子抱到地板上,缩在墙角才睡着了。
04
回家第二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弟弟的同学周末来家里玩。
三个小男孩在客厅打游戏。
我坐在角落写作业——妈妈给我找了个家教老师,在补小学的课程。
七年没上过学,我的知识停留在一年级下学期。
“你姐怎么回事啊?”一个男孩小声问弟弟,“怎么跟个木头一样?”
弟弟没说话。
“是不是傻的啊?我听我妈说——”
“闭嘴。”弟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笑着推了他一把。
“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
弟弟站起来,把游戏手柄摔在沙发上。
“你给我道歉。”
“我凭什么——”
“你骂我姐了,你给她道歉。”
那个男孩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嘟囔着说了句“对不起”。
弟弟转头看向我。
“姐,他说你了,你生不生气?”
我摇头。
“你应该生气的!”他急了,“他说你傻,你不应该生气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生气。
在王家,生气是不被允许的。
王德厚说过:“你是我花了一万二买来的,吃我的住我的,有什么资格摔脸子?”
一万二。
那年我七岁,体重三十九斤。
算下来,一斤大概三百块。
比猪肉贵一点,比牛肉便宜。
弟弟看我不说话,眼圈红了。
等同学走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个小时。
妈妈敲门进去,听到他说。
“妈妈,姐姐是不是好不了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
“会好的。”
“她什么时候能笑啊?”
“妈妈不知道。但我们会等她。”
那天晚上妈妈来我房间。
她发现我把被子铺在地板上。
蹲下来看了看,没有让我上床。
只是在我身边坐下了。
“晓禾,妈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还记得你被带走那天吗?”
我不说话。
“妈妈找了你七年。”她的声音很平,“第一年,爸爸辞了工作,全国跑,坐绿皮火车,买不到票就站二十几个小时。第二年,妈妈把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印寻人启事上。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停了一下。
“中间有人劝妈妈再生一个,放弃算了。妈妈没有放弃。后来有了小满,妈妈还是没有放弃。小满三岁的时候学说话,妈妈教他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姐姐’。”
我的指尖有一点点发麻。
“妈妈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因为你回来了。但妈妈也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心里的那个房子没有窗户。”
我没听懂。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