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花在旁边嗑瓜子,没吭声。
我把雪饼咽下去。
弟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扁了嘴,跑回房间把门摔上了。
妈妈追过去,隔着门听到他闷声闷气地哭。
“姐姐都不笑……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让我吃,我吃了。
他们让我不要洗碗,我记住了。
我已经在听话了。
为什么每个人还是在哭?
02
回家第五天,妈妈带我去商场买衣服。
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棉服,在我身上比了比。
“喜欢这个颜色吗?”
“喜欢。”
她又拿了一件天蓝色的。
“这件呢?”
“也喜欢。”
“那你更喜欢哪个?”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鹅黄色。天蓝色。
我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个。
在王家,衣服是赵翠花从镇上捡回来的旧货,给什么穿什么。
有一年冬天她捡回来一件男式军大衣,袖子长过我的手指。
我穿着它去山上砍柴,大衣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赵翠花骂我不爱惜东西,拿笤帚把我从院子打到猪圈。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不挑衣服,不挑吃的,给什么要什么。
“妈妈,你选。”
她放下两件衣服,蹲在我面前。
“晓禾,妈妈想让你自己选。你闭上眼睛,想一想,哪个颜色让你觉得开心?”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什么颜色都没有。
只有黑。
地窖里的黑。
王德厚说不听话就关地窖。
第一年我被关了十一次。
每次三天。
没有灯,没有窗,只有红薯窖里发霉的气和老鼠跑过脚面的触感。
第二年我被关了五次。
第三年,一次。
第四年以后,我再也没被关过。
因为我学会了绝对听话。
我睁开眼睛。
“鹅黄色。”
妈妈笑了。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我不是在选。
我只是在重复她先拿起来的那个颜色。
回家路上,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
忽然停下来,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晓禾,你知道吗,你小时候最喜欢红色。”
红色。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
七岁之前的事,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应该是妈妈。
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
一块融化在手心里的糖。
然后就是黑。
被人从背后捂住嘴的黑。
面包车后座的黑。
和地窖的黑,连在了一起。
晚上吃饭,爸爸炒了四个菜。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酸辣土豆丝。
我坐在桌边,没动筷子。
“吃啊。”弟弟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我低头看了看四个菜和碗里的排骨。
在王家,一桌菜我只能吃靠近我那一侧的素菜。
肉是王德厚和王大壮的。
有一次我多看了一眼红烧肉,赵翠花用筷子戳我的手背。
“看什么看?肉是给你吃的?供你吃供你住已经是积德了。”
“晓禾,随便吃,想吃什么夹什么。”爸爸说。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只夹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