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恬还是照常来到焰火酒吧。
推开那扇灰色的门,风铃叮铃铃的响。
吧台后面,路焰在整理货物,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恬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白色透明袋子放在吧台上。
这是下午在粉店吃了粉后回民宿做的。
昨天本来答应了他给他带芙蓉球的,但是昨天自己一直在写视频文案,加上剪视频又发视频的很忙,就没有过来。
路焰看了一眼,起身走到水池边把手洗净。
擦水,拿起那个保鲜袋,里面是一团白色的小球,拿着软绵绵的,一股香味。
陆焰拿着一个放进嘴巴里,还是淡淡的甜味,吃进嘴巴里就慢慢化开了。
沈恬看他吃了东西,嘴角挂着笑意。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调到她昨天晚上发的那个视频,推到他面前。
“我昨天发的”。
陆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热气腾腾的厨房,瘦小的老人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
他没说话,继续看。
八分钟的视频,他认认真真的看完了。
沈恬盯着他的脸,想看点什么出来。
但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怎么样?”沈恬问。
陆焰把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还给她。
然后说:“你别害他”。
沈恬愣住了。
这四个字,很轻,轻到好像飘在耳边似的。
但她听着,心里突然一紧。
“什么意思?”
陆焰没有开口,继续整理着货物。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这个店他开了三十七年,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开三十七年吗?”他说。
沈恬摇了摇头。
“因为没人知道”。
沈恬愣住了。
“巷子深,没招牌,只开三个小时。”陆焰说,“来吃的都是老街坊,几十年如一。他知道谁会来,知道谁爱吃辣的,谁不爱吃。他知道李大爷牙口不好,粉要多煮一会儿。他知道张婶儿喜欢汤多一点,每次给她多舀半勺。”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沈恬没有说话。
“明天有多少人去,后天呢,大后天呢?”他问。
沈恬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
“他六十七岁了,一个人,一口锅,四张桌子,他做得动吗?”路焰继续说道。
这是沈恬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沈恬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味道好……,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有点低。
陆焰看着她。
“你知道我店里的花生为什么不卖只送吗,而且必须到店才能吃”。
沈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不亮,却很沉,像久经风沙后沉淀下来的墨,看人的时候不凶,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定力。
“因为卖就得一直卖。”他说,“今天有人来吃,明天就得准备更多。后天有人排队,就得想着怎么加快速度。然后就不是花生了,是生意。”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吧台上的货物。
“我不想把喜欢的东西变成生意。”
沈恬坐在那里,半天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河风吹进来,风铃轻轻地响。
她忽然想起陈大爷今天早上说的话——“有人来吃,我高兴。”
但那是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的时候。
是在他还以为只是多了几个客人的时候。
如果他知道了呢?
如果他明天推开门,看见门口排着几十个人,站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队,等着吃那碗六块钱的粉呢?
他还会高兴吗?
沈恬不知道。
“那我现在怎么办”,沈恬问到面前的这个男人。
她有点慌了,是真的慌了。
做了美食博主三年,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给别人带去了困扰,而显得有些慌神。
她一直以为,把好吃的东西分享出去,是好事。
让更多人吃到好吃的,也是好事。
但陆焰刚刚的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泼洒下来,把她浇醒了。
陆焰抬起头看向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湿意,慌得失神,连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慌乱与自责。
“你说说话嘛,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恬柔软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嗓音清软,带着点细弱的颤,一开口就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陆焰沉默了一下,放下货物手里的酒瓶。
“视频能删吗”?
沈恬愣了一下。
“能……”她顿了顿“但是现在删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