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到顾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手里攥着赵志远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路上她都在克制自己不要打开看——她怕自己会在车上失控。
顾深站在窗边等她。今天他没有坐轮椅,也没有拄手杖,就那么站着,双手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拿到了?”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
苏念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拿到了。赵志远说,这是傅氏医院过去三年器官移植的真实数据,供体的来源记录,还有白楚楚病历的原始版本。”
顾深转过身来,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一起看。”
苏念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傅氏医院器官移植手术统计(2021-2024)”。数据分三列:手术期、受体姓名、供体编号。
苏念扫了一眼,供体编号那一列,全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不出规律。
但顾深看出来了。
“这些编号,”他的声音沉下来,“前两位字母代表供体来源。‘VO’是自愿捐献者,‘UN’是身份不明,‘TR’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TR是什么?”
顾深深吸一口气。
“TR是‘Traffic’,交通事故。这些供体来自没有家属认领的遗体,或者……不该死的人。”
苏念的手指顿住了。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供体的详细记录。姓名、年龄、入院时间、死亡时间、器官摘取时间。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心越凉。
有一个供体,22岁,男性,入院原因是“车祸”,死亡时间是入院后第三天,器官摘取时间是死亡后两小时。
另一个供体,35岁,女性,入院原因是“脑出血”,死亡时间是入院后第二天,器官摘取时间是死亡后四小时。
还有一个供体,才17岁。
“这些死亡时间,”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跟器官摘取时间太近了。正常器官捐献,需要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核、家属同意、配型检测,至少要几天到几周。这些记录里,从入院到摘取器官,最快的只有一天。”
“因为不是自愿的。”顾深的声音很冷,“这些供体,有些是流浪汉,有些是外地来京打工的,有些是……被送来的。”
苏念抬起头:“被谁?”
“傅家。”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傅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京城的几家私人救护车公司有。那些公司专门负责转运病人,有些病人‘在路上’就死了,直接被送到傅氏医院。医院出具死亡证明,然后摘取器官。家属?有些本没有家属。有些家属被告知‘遗体已经火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苏念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想起原书里的自己——如果不是报警,她也会成为这些数据中的一个。供体编号,加上“VO”或者“UN”,躺在手术台上,被摘走一颗肾,然后被送到“国外疗养”。
“周牧,”苏念的声音很低,“他当年拿到的是这些数据吗?”
顾深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比这些更全。”
苏念看着他。
“周牧拿到的是原始数据,包括供体的姓名、身份证号、入院记录、死亡证明、器官摘取记录、移植手术记录、受体的后续情况。整整三百多页。他花了半年时间整理,做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证据够了,准备第二天寄给最高检和公安部。”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劝他再等几天,等我从外地回来一起寄。他说来不及了,傅氏医院在销毁记录,再等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但我在外地赶不回来,他说‘那就等你回来再吃’。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他出了车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殡仪馆了。”顾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家里被人翻过,电脑、文件、U盘,全都不见了。我找了一整年,什么都没找到。”
苏念想起王美兰说过的话——“傅老爷子生前说,顾家那个小子害死了周牧”。
“有人说是你害死了他。”苏念说。
顾深苦笑了一下。
“傅家传的。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让周牧的家人不要追查。而我,恰好是周牧最好的朋友,恰好那天不在京城,恰好没有接他的最后一个电话。所有的巧合,都可以被说成‘故意’。”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给谁听?周牧的妈妈?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解释给警察?他们没有证据。解释给公众?没人会在意。”顾深看着苏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真相。”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站起来,走到顾深面前,伸出手。
“顾深,周牧没有做完的事,我们一起做完。”
顾深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几秒后,握住了。
“好。”
—
两个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赵志远给的证据。
苏念把文件按类别分成三摞:手术统计、供体记录、财务数据。顾深负责核对数据的关联性,苏念负责记录。
“你看这里。”苏念指着一张财务表格,“傅氏医院向Fushi Medical Holdings支付的‘技术授权费’,从2021年到2024年,每年增长百分之五十。但傅氏医院的技术设备,并没有更新过。”
“钱被转移出去了。”顾深说,“开曼群岛的账户,然后再转到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是哪里?”
“查不到。除非有海外司法协助。”
苏念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关键表格的照片。
“我先发给林瑶。她那边可以走官方渠道,申请国际司法协助。”
顾深点头。
两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把所有的数据整理完。
苏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饿了。”
顾深笑了一下:“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可以出门了?”
“腿好了,当然可以出门。”顾深站起来,“不过我还是习惯坐轮椅。有些人还不知道我好了,让他们继续以为我是个病秧子,对我有利。”
苏念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下楼,走进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但很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顾深,笑了:“顾先生,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朋友。”顾深说,“两碗牛肉面。”
“好嘞!”
苏念和顾深面对面坐着,等面上来。
“顾深。”
“嗯?”
“你为什么不找个律师团队,专门做傅氏医院的案子?”
“找过。但没人愿意接。”顾深说,“傅家在京城势力太大,谁接这个案子,谁就要做好被针对的准备。我的团队现在只有七个人,都是我自己培养的,信得过。”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顾深看着她,眼神认真。
“因为你报警了。在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屈服的时候,你报警了。这说明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你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对。”
苏念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了一句:“顾深,周牧出事那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顾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在飞机上。”
苏念抬起头。
“我从上海回京城,飞机延误了一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未接来电,打回去,没人接了。”
“你后悔吗?”
“每一天。”顾深的声音很低,“如果我那天没有出差,如果我接了那个电话,如果我让他等我回来——他可能还活着。”
苏念放下筷子。
“顾深,这不是你的错。是傅家的错。你应该恨的是他们,不是自己。”
顾深看着她,眼眶微红。
“苏念,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的人。”
“因为他们不敢?”苏念说,“因为你是顾家三少,他们怕得罪你?”
“不是。因为他们怕戳我的伤疤。”
“伤疤不戳,不会自己好。”苏念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顾深笑了一下,低下头,也开始吃面。
—
吃完面,两个人走回办公室。
路上,苏念突然停下来。
“顾深。”
“嗯?”
“你站起来走路的姿势,跟坐轮椅的时候不一样。”
顾深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坐轮椅的时候,你看起来像一只蛰伏的猫。站起来的时候,你像一只……准备捕猎的豹子。”
顾深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
苏念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顾深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门口,苏念准备叫车回家。
“苏念。”顾深叫住她。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整理那些东西。”
“不用谢。”苏念说,“这是我该做的。”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顾深站在门口,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不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伤痛、有执念的人。
苏念关上车门。
出租车驶入夜色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声音响起:
【正义值+30,当前总正义值:310。】
【任务进度:让傅司珩受到应有惩罚,完成度65%。】
【新成就解锁:与顾深的信任度达到80%。奖励:正义值+20(已计入)。】
苏念没有回应。
她在想顾深说的那句话——“周牧没有做完的事,我们一起做完。”
她一定要做完。
为了周牧,为了李秀英,为了所有被傅家伤害的人。
也为了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