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子,竟然要吃四盘菜三大碗米饭,真是浪费!”
钟意往旁边桌子瞥了一眼,声音的主人是个20来岁的女青年。一身板正的七成新灰色中山装,寒冬腊月里高挽着袖子,露出左手腕戴着的手表。
察觉到钟意的视线,她脸上没有半分说人坏话被人当场抓住的难堪和窘迫,反而故意高抬着下巴,拔高声音对着她对面的人说了一句。
“我当知青时哪里吃得到这么多的好东西,有的人不知耍了什么手段逃避下乡,躲在城里却还浪费食物。”
朱园园观察到,旁边桌的一家三口身上穿的都是百货商场里卖的现成衣服,随便一件都比她身上这件几年前她妈自己买布做的中山装要贵上不知多少钱。
而且,夫妻俩看上去跟她年纪差不多,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乡下土老帽的气质。
一对有钱的年轻城里男女!
没有参加下乡!
不像她!
朱园园前不久回城,家里爸妈大哥嫂子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对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尽量满足,可她仍忘不掉自己在乡下吃的苦。
她在外穿得光鲜,可肚子上的疤痕、红肿粗大的手指关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过去几年的苦难。
如果这份苦难是由大家一同承担,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身上留下永远抹不掉的伤痕,也就罢了。
凭什么旁边桌子的这对碍眼夫妻就能躲过呢?
哪怕他们躲过了,也不应该过着美好的生活,应该跟她同学邓英一样,虽然侥幸留在了城里,但在来自家庭和工作的种种压力下过得并不幸福,满面风霜的样子,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苍老几岁。
这样才对!
跟朱园园对面而坐哈欠连天的女人,正是她的老同学邓英。
邓英连续上了一周的夜班,她眼下乌青,困得眼睛快要睁不开,脸上写满疲惫。她本想回家蒙头大睡,早上下班时却在工厂门口被约了她几好次不怎么熟的初中同学朱园园等了个正着。
朱园园盛情邀约不肯松口,邓英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强打精神,然后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就只听到朱园园不停地念叨她当知青的子有多么多么辛苦,羡慕她在城里生活轻松、早早结婚身边有了男人和孩子。
她困得脑子如同浆糊,朱园园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唯有一丝强撑的清明提醒她朱园园的抱怨。
于是,邓英只得胡诌了几个跟丈夫的矛盾,孩子有多么调皮,这才让朱园园不再不满地指责她,而是专心致志地忆她自己的往昔。
不管朱园园说什么,邓英只管点头,心里下定决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答应这位老同学的邀请。
邓英没想到,她快要睡着了,结果被朱园园的几句话吓清醒了。
她盯着朱园园的嘴巴,确认自己没产生幻听,然后慌张地看向被朱园园阴阳怪气的邻桌人。
邓英的表情有些惊恐,钟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十分满意。
冷着脸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人这一招,她屡试不爽,吓退过好多招惹她的人。
不过,得罪她的不是“熊猫眼”,而是对面的“中山装”。
她不迁怒无辜,她很善良的。
“知识青年怎么会没有知识?”钟意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该听清的人听清楚。
共同生活六年见识过妻子无数套路的卫云鹤,配合默契地递话,“怎么会?”
“是呀,竟然连浪费是什么意思都不懂。浪费食物是明知吃不完却点了一大堆,而我们明明能吃下,为什么叫浪费呢?”
钟意声音拉长,一字一句地道:“难道在知识青年眼里,我这样的农村姑娘不配吃饱肚子?食物被我这样的人吃了,等同于浪费?”
邓英完全不困了,清醒得从全身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刚要起身,又赶紧坐了回去,眼睛四下里打量。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们。
邓英吞咽下口水,声音紧绷,不停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同学胡说八道的,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们千万别当真,别在意。”
邓英顾及不得朱园园的反应,大脑里只有一件事,不能让邻座的夫妻俩把刚才的话说出去,否则哪怕话不是她说的,她也会被朱园园牵累到。
钟意说过,她是个很善良的人。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放过了邓英,当然前提是她看出来两人关系并不怎么样,甚至邓英偶尔瞥向朱园园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和不耐烦。
对着邓英说话时,她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怪声怪气,“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邓英大松一口气的同时,身上的冷汗让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再看向朱园园,依旧一脸无所谓。邓英蓦地起身,撂下一句“我们不熟,以后别再来找我”,再无其余的话,转身大步离去。
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朱园园这么分裂的人。
一边埋怨着当知青时的穷困子,一边胆子大到敢在几十号人面前说着要人命的话。
难道在乡下当知青时,她没有见过那些在牛棚里生活的人?没有在大街上看到红袖章押着人游街?
她当知青时的子,真的是她口中抱怨的样子吗?
朱园园瞪圆了眼睛。她大方地请邓英在国营饭店里吃饭,对方竟然这么不识好歹。
哼,不见就不见。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邓英留在城里也没见得过上什么好子。
以后也没见得必要了。
朱园园收回目光,愤怒地看向钟意。
今天她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浪费食物!
只要桌子上剩一粒米饭,她就要他们好看。
朱园园两眼喷火,饭也顾不上吃了,眼睛随着钟意的动作来回移动。
只见她慢悠悠地,掉了将近两大碗米饭和大部分的菜。
她一个女人吃的,竟然比她男人和孩子加起来吃的都要多!
她男人还一脸高兴,屁颠颠地跑去结账?!
朱园园愣神地看着一家三口往外走的身影,走在最后的女人突然回头冲她一笑。
“有你的目光注视,我的胃口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