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苏婉收拾文件，站起来就走。
“苏婉。”陆时衍叫住她。
她没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陆时衍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不想见他。不想听他解释。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拿出手机，翻到助理发来的地址。
他知道她住在哪了，但是他不能马上去，怕太突然，怕惹苏婉生气，吓到苏念。
第二天一早，陆时衍没有去公司。他坐在车里，停在苏婉家楼下。七点半，苏婉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楼里走出来。那男孩四五岁，背着蓝色小书包，眼睛又黑又亮。
陆时衍的手开始发抖。那是他的儿子。那男孩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像他。他应该高兴，但他害怕。他怕那孩子不喜欢他，怕那孩子问他“你是谁”，怕自己连一句“我是爸爸”都说不出口——五年了，他一天爸爸都没当过。
苏婉蹲下来，帮男孩整了整书包带子。“念念，今天在幼儿园要乖。”
“听到了！妈妈，你今天早点来接我好不好？”
“好。”
男孩跑向幼儿园门口，回头朝苏婉挥了挥手。“妈妈再见！”苏婉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想下车，想抱住那个孩子，但他不敢。他只能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早上远远地看她们去幼儿园，下午早早地等在对面。
第四天下午，他没有等到苏念。
幼儿园门口，家长们陆续接走了孩子。他等了很久，直到门口空了，也没有看到苏婉和苏念。他下车，走到门口，拦住了一个老师。
“你好，请问苏念今天没来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苏念的叔叔。”
“苏念生病了，请假了。你是他家的亲戚吗？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他妈妈？”
“不用了。谢谢。”
他转身走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他拿起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他存了五年了，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他不敢。
但他还是拨了。
嘟——嘟——嘟——
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发动车子，开向儿童医院。他不知道苏念在哪家医院，但儿童医院是离她们家最近的一家。他只能碰碰运气。
他在急诊大厅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她们。他又去输液室找，也没有。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陆时衍先生吗？我是苏婉的同事。苏婉请假，她儿子生病了。工作的事暂时由我和您对接”
陆时衍此刻本没空想别的，直接挂电话了。他不知道苏婉为什么不接他电话，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医院。他又找了一层，终于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看到了她。
苏婉坐在长椅上，抱着苏念。苏念脸红红的，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水和药。
陆时衍走过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去幼儿园接念念，没等到你们。问了老师，说他生病了。”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
“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苏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
陆时衍蹲下来，看着苏念的脸。他的小手攥着苏婉的衣角，嘴唇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不敢。他怕苏婉推开他。
“排号了吗？”他问。
“排了。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你去坐着，我去等叫号。”
“不用——”
“你抱着念念，不方便。”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旁边等着。苏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陆时衍走过来，接过苏念。“我来抱。”
苏婉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给他。他抱着苏念，走进诊室。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需要输液。他又抱着苏念去输液室，找了位置坐下。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抱着苏念的动作很笨拙，但很小心。苏念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哑的。
陆时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哦。”苏念又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身上好暖。”
陆时衍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别过头，不想让苏婉看到。
苏婉看到了。她没说话，坐在他旁边。
输液输了两个小时。苏念睡着了，小手攥着陆时衍的衣角。陆时衍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苏婉靠在椅子上，也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陆时衍看着她，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半夜，苏念的烧退了。他醒了，看到陆时衍还抱着他，笑了。
“叔叔，你还在啊。”
“嗯。叔叔在。”
“你明天还来吗？”
陆时衍愣了一下。“你希望叔叔来吗？”
苏念点了点头。“你身上好暖。”
陆时衍的鼻子酸了。“来。叔叔每天都来。”
苏念笑了，又闭上眼睛。陆时衍抱着他，坐在输液室里。周围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苏婉醒了，看到陆时衍抱着苏念，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她愣了一下，把外套拿下来，递给他。
“你穿上，别感冒了。”
“没事。”
“穿上。”
他接过来，穿上。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儿童医院？”
“猜的。离你们家最近的就是这里。”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苏婉看着他，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苏念。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
陆时衍愣了一下。“不用谢。”
但是苏婉并不想就此和他亲近。
输完液，天已经快亮了。陆时衍开车送她们回家。到了小区门口，苏婉抱着苏念下车。
“你回去睡一会儿。”她说。
“好。”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陆时衍。”
“嗯？”
“明天……你不用来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该上班了。”她说完，转身走进小区。
陆时衍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笑了一下。
她说“明天”，不是“以后都不用来了”。她说的是“明天”。
他上车，发动车子，开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来了。幼儿园门口，苏念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他，眼睛亮了。
“叔叔！你真的来了！”
陆时衍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叔叔答应你的，当然会来。”
苏念拉着他的手，往小区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陆时衍愣住了。
“妈妈说你是我爸爸。是真的吗？”
陆时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念念，如果我是你爸爸，你会生气吗？”
苏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我会很开心。”
陆时衍把他抱进怀里。“那我是。我就是你爸爸。”
苏念搂着他的脖子，高兴的大喊“爸爸，我有爸爸了。”
陆时衍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