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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宫,章华宫偏殿暖阁。

空气里弥漫着新贡的、价比黄金的龙涎香气,袅袅青烟从错金博山炉的孔窍中溢出,试图抚平御座上那位君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与一丝疑虑。

齐王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卷竹简,那是陈衍的《盐铁平准议》,但此刻似乎有些看不进去。内侍刚刚低声禀报,客卿衍出了相府,正往宫中来。

他见了后胜。谈了什么?谈了多久?后胜那老狐狸,是顺势拉拢,还是虚与委蛇?这个衍,是去寻求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权力是毒药,亦是养料,最能催生猜忌。尤其当这份权力是他亲手赋予,且赋予得过快、过重时。

“大王,客卿衍求见。”内侍的通报打断了齐王建的思绪。

“宣。”他收敛心神,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那丝审视,却未完全散去。

陈衍步入暖阁,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深衣,步履沉稳。他行至御案前,依礼参拜,姿态恭谨,与在相府时的谦卑有所不同,更显庄重。

“臣衍,拜见大王。”

“先生请起,赐座。”齐王建语气温和,“先生新迁府邸,诸事繁杂,怎不多休憩片刻,又匆匆入宫?”

陈衍谢恩落座,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凝重的神色:“蒙大王天恩,赐以华宅厚禄,臣感激涕零,夜不能寐。然新法之议方起,千斤重担在肩,臣岂敢耽于安逸?今冒昧觐见,一则为谢大王隆恩,二则……确有要事,需向大王禀明,并请大王圣裁。”

“哦?先生但说无妨。”齐王建目光微凝。

陈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除了与田忌交往的细节注重提了田忌热心相助,愿为新法引荐贤才,外,坦诚相告。包括去相府求教,后胜的指点,重点强调了后胜“老成谋国”“洞悉利害”的几点建议,尤其强调了“稳朝廷、安地方、树榜样”和“试点先行”的思路,把自己的这几个观点用相国之口提出,以及自己对于如何落实这些建议的一些初步构想。

他没有隐瞒去相府的目的,甚至主动提及了后胜对某些关键人物,如北海郡丞、泰山铁监、巨商汤,的看法。但他讲述的角度,始终是从“推进新法、为国求贤问策”出发,将后胜定位为“可供咨询的智慧长者”和“需要争取的朝廷重臣”,以及自己汇报的职责,而将自己置于“为大王、为新法奔波”的忠臣位置。

最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决然:“大王,相国老成持重,所虑深远,于新法推行,确有裨益。然,臣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直言。”齐王建听得仔细,心中对陈衍的“坦诚”颇为满意,尤其是他将后胜的“指点”和盘托出,这本身就显示了一种姿态。

“新法之行,如逆水行舟。相国所言‘稳、安、树’,乃老成之见,可保新法不致倾覆。然,”陈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王,“若只求‘稳’,则变革之力必钝;若只求‘安’,则积弊难除;若只求‘树榜样’,则易流于形式,为投机者所乘。我齐国沉疴已久,非下猛药,施重手,难见奇效。大王既有变法强齐之壮志,臣,愿为大王手中最利之剑,最坚之盾!”

他顿了顿,观察着齐王的神色,继续道:“然,利剑需握于大王之手,方向由大王而定;坚盾需立于大王之前,基由大王而固。臣今拜会相国,实为借力。借相国之声望,稳住朝中一部分人心;借相国之人脉,探明地方些许虚实。然,新法之魂魄,新法之纲领,新法用何人,行何事,赏何功,罚何罪,其最终决断之权,臣以为,必须,也只能,牢牢掌控于大王一人之手!绝不可假手他人,亦不可受任何一方势力掣肘!”

“臣,衍,”他离席,再次深深拜伏于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愿以身家性命,向大王立誓:此生此身,只忠于大王一人!只行大王认可之事!只做利于齐国、利于大王之事!新法若成,功在大王,利在齐国;新法若败,罪在臣衍,甘受斧钺!臣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求富过于陶朱,只求能辅佐大王,成就强齐霸业,使大王之英明,光照青史!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鬼神共察!”

这一番话,可谓将“忠诚”演绎到了极致。首先,他肯定了后胜建议的“稳”,但立刻指出其不足,暗示后胜可能过于保守,甚至会阻碍真正的变革,从而在齐王心中埋下一颗“后胜或许并非完全可靠”的种子。接着,他将自己定位为齐王个人的“剑”与“盾”,将新法的成败与齐王个人的权威和功业完全绑定,极大满足了齐王作为君主的权力欲和功业心。最后,那赌咒发誓的忠诚表白,更是将个人命运与齐王深度捆绑,以“只忠于大王一人”的绝对姿态,来对冲拜访后胜可能引发的猜疑。

齐王建看着拜伏在地、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陈衍,中那股因权力让渡和不确定性而产生的躁郁,如同被一股清泉浇下,瞬间熨帖了不少。

是的,这才是他要的臣子!有能力,有胆识,更关键的是,有绝对的忠诚!他知道轻重,知道权力的源头在哪里!他去见后胜,不是去投靠,而是去为朕、为新法探路、借力!他甚至主动提醒朕,要牢牢掌控最终决断权!

这种被需要、被绝对忠诚、被置于一切谋划中心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齐王建的心理。尤其是陈衍那句“只忠于大王一人”,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多少人表面忠顺,实则各有算盘?像这般出身净的寒门、毫无基、能力超群且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的“纯臣”,何其难得!

“先生请起!快快请起!”齐王建离座,亲自上前,扶起陈衍,后齐王建抚着一尊古老的青铜器,忽然叹道:“陈卿,你可知这是何物?此乃威王时,‘陈侯因齐敦’,纪我先祖霸业。那时,秦人尚在雍州苦寒之地,天下诸侯,莫不朝齐。”他眼神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啊……五国叩关,临淄几破,太庙蒙尘……那种恐惧,寡人至今午夜梦回,犹能惊起。”他看向陈衍,目光复杂,“寡人尝闻,田氏代姜,亦始于得士。寡人用你,是慕你大才,望你成就管仲、乐毅之功,扶大厦于将倾。然……寡人亦是一国之君,这田氏的江山,不能再颠簸了。新法之事,寡人既已托付先生,便信之无疑!先生尽管放手施为,朝中若有闲言碎语,地方若有阻挠反抗,先生可先斩后奏,寡人为你撑腰!””这番话,既是倾述,也是警告。他给予的信任有多深,内心的警惕线就有多高。

“先生请起!快快请起!”齐王建离座,亲自上前,扶起陈衍,脸上已满是感动与激赏,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先生赤胆忠心,天可表!寡人得先生,如桓公得管仲,高祖得子房!新法之事,寡人既已托付先生,便信之无疑!先生尽管放手施为,朝中若有闲言碎语,地方若有阻挠反抗,先生可先斩后奏,寡人为你撑腰!”

他握着陈衍的手臂,用力晃了晃,语气斩钉截铁:“先生记住,你之背后,是寡人,是齐国!但凡有利于新法,有利于强国者,先生可专断之!寡人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赐你王剑一柄,见此剑如见寡人!田忌那里,寡人也会吩咐,让他全力配合于你,不得有误!”

“臣……谢大王信重!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陈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知道,最本的“势”,拿到了。齐王绝对的、带有些许个人情感色彩的信任,是他接下来一切行动最坚实的基石。王剑在手,更是赋予了他在紧急情况下超越程序的生予夺之权,这是巨大的威慑。

接下来,便是将这“势”与“权”,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编织成属于他陈衍的、能够推行新法的权力网络。

而编织网络,需要线,需要结。线是人,结是利益。

离开王宫时,陈衍的马车后,多了四名沉默剽悍、身着宫中侍卫服饰的甲士,以及一口用黄绫覆盖、由两名内侍小心捧着的长条木匣。里面,便是那柄象征齐王权威、可先斩后奏的王剑。

这无声的仪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当马车再次驶过相府门前那条长街时,那些原本或明或暗投来的窥探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忌惮、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取代了之前的轻视与观望。

陈衍没有回府,而是让马车径直驶向田忌的府邸。

田忌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陈衍,尤其是看到他身后那四名宫中侍卫和那口木匣时,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先生!您可来了!快,里面请!事情我都安排好了!”田忌将陈衍引入一间花厅,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叔父上卿田单那边,我已递了话,他听说先生得了父王如此信重,又有新奇玩意儿,很是好奇,答应明晚间在他府中小酌。大司农丞田穰,还有几位宗室、官宦子弟,我也都约好了,后在我府中,名为赏玩新得的‘奇物’,实则是与先生见面。您看如何?”

“公子办事,雷厉风行,衍佩服。”陈衍赞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计划需稍作调整。”

“调整?”

“明拜会上卿,依旧。但后公子府中之会,”陈衍目光微闪,“不妨将规模……扩大一些。不止公子约好的那几位,临淄城中,凡五大夫以上官员之子弟,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有志于仕途或家中有产业需打理者,公子皆可派人送去请柬,就说公子新得数样海外奇珍,邀诸君共赏,会后另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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