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横幅是红底白字的,两米长,绑在我住的那栋单元楼的两棵树之间。
田秀芬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横幅下面,腿上摊着瓜子,旁边站了三个中年女人,都是她那一圈的牌搭子。
我赶到的时候,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已经围了一层。
“哟,这就是那个沈荔啊?”
“看着不像欠钱的人啊。”
“谁知道呢,做生意的,账面上的事说不清。”
田秀芬看到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
“沈荔,你可算来了。”
“你说我欠你什么钱?”
“三年的水电费,你算过没有?超出租金部分的水电,一共四万八。你搬走的时候一分没结。”
“水电包在租金里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合同?”她笑了,”什么合同?你一个月一签,最后那份合同到期了,自动作废了。水电重新核算,没毛病吧?”
旁边她那三个牌友齐刷刷点头,像训练有素的伴唱团。
“就是,欠债还钱,这是道理。”
“年轻人不懂规矩,做生意得凭良心。”
“秀芬姐人多好啊,换了别人早就告你了。”
我看着那条横幅,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
有几个我认识的邻居,都在人群里,目光闪烁,不敢跟我对视。
“婶子,你这是在我家楼下拉横幅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叫讨公道!”
“叫侮辱诽谤。”
“我诽谤你什么了?你欠钱是事实!”
“我不欠你一分钱。你要是觉得欠了,拿合同去法院告我。你拿不出来,因为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水电全包。”
田秀芬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她不怕道理,因为她从来不打算讲道理。
她要的是场面。
“法院?好啊你去告啊,我怕你吗?”她转身面向围观群众,声音拔高,”大伙都来评评理啊!我田秀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啥时候骗过人?她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人,在我家的门面上赚了钱,屁股一拍跑了,还带走了我家店里的设备,现在连水电费都不肯给!”
“你们说,这种人是不是白眼狼?”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到了那个词。
白眼狼。
上辈子我也听到过。
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横幅、一模一样的词。
上辈子我蹲在单元门口哭了一个小时。哭完擦了擦脸去找田秀芬协商,最后给了她三万块。
她拿了钱没撤横幅。
第二天又来了,说还差一万八。
我又给了。
她又来。
反复了四次,一共被她敲走了十二万。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全被魏城拿去还了保时捷的月供。
这辈子我站在横幅下面,没哭。
阿月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荔姐,要不我们先走?”
“不走。”
小胖从身后赶到了,看到横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这老太婆——”
“小胖,别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镜头对准横幅,对准田秀芬,对准她身后的三个牌友。
“你什么?你拍什么?”田秀芬伸手来挡镜头。
“留个证据。万一将来上法庭用得上。”
“法庭?你威胁我?你一个打工妹威胁我田秀芬?”
她伸手来夺我的手机,我侧身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