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了叶无尘的身影。
矿洞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夜明珠的微光从洞壁缝隙中渗出,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白发老者就坐在前方三丈处。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膝上横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风了的雕塑。
叶无尘在距离他两丈外停下,右手按在剑柄上。
“坐。”老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石墩。
叶无尘没有坐。
“你认识我口的剑印。”他开门见山。
白发老者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认识?何止认识。老夫找这枚剑印,找了整整六百年。”
六百年。
叶无尘心头一凛。
这老者的修为,恐怕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你不好奇老夫为什么要找它?”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夜明珠的幽光。
“好奇。”叶无尘说,“但我更好奇,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向膝上的铁剑。
那柄剑锈迹斑斑,剑刃上有几道缺口,看起来像一件废品。但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却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蛇刚刚苏醒。
“这柄剑,叫‘碎星’。”老者的声音变得很轻,“是老夫年轻时从一个古战场捡到的。当时它锈得比现在还厉害,连剑柄都快烂没了。但老夫一眼就看出它不是凡物——因为剑身上刻着一枚印记。”
他伸出手指,在剑身的金色纹路上轻轻一点。
嗡——
铁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整个矿洞都在颤抖。
叶无尘口的混沌剑印猛地一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后退半步,咬牙稳住身形。
“感觉到了?”老者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剑印和我的剑,是同一源的东西。”
“同一源?”叶无尘脑海中,剑祖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说得没错。那柄剑上的印记,确实是混沌剑印的分支——有人用秘法从剑印上剥离了一缕本源,封进了那柄剑里。”
“能剥离?”叶无尘在心中问。
“能。但代价极大,施术者至少折损万年寿元。”剑祖的语气变得冰冷,“能做这种事的人,普天之下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就是当年围攻老夫的主谋之一。”
叶无尘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白发老者与那个主谋有关……
“小子,别慌。”剑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这老东西的修为不过金丹巅峰,还没有资格参与那种级别的战斗。他应该是捡到了某位大能遗落的残器,误打误撞发现了剑印的秘密。”
叶无尘定了定神,看向老者:“这柄剑,你从哪里捡到的?”
老者没有隐瞒:“东海之滨,一座沉入海底的上古遗迹。老夫在那里九死一生,折损了半队人马,才从遗迹最深处捞出这柄剑。”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无尘。
“从那以后,老夫就一直在找能和这柄剑共鸣的人。找了六百年,找遍了九州大陆,找得老夫都以为这世上本没有那样的人。”
“直到三天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叶无尘的口。
“你身上的剑印,和老夫的剑,同同源。”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找我,是为了让剑和剑印共鸣?”
“不止。”老者站起身,膝上的碎星剑悬浮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老夫要借你的剑印,唤醒这柄剑的真正力量。”
“然后呢?”
“然后?”老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然后老夫就可以用这柄剑,斩那个仇人,夺回本该属于老夫的一切!”
矿洞中突然安静下来。
夜明珠的幽光照在老者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六百年积攒的仇恨。
叶无尘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阴谋家。
这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
“小子。”剑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在骗你。”
“什么?”
“那柄剑上的剑印分支,确实可以唤醒,但唤醒之后,剑会反噬持剑者。”剑祖的语气冰冷,“当年那位大能之所以把这柄剑封印在海底遗迹中,就是因为它太危险。强行唤醒,持剑者会被剑中的戾气侵蚀,变成一个只知道戮的疯子。”
叶无尘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柄剑,是老夫亲手封印的。”
叶无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看着白发老者:“如果我说,这柄剑不能唤醒呢?”
老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叶无尘一字一顿,“这柄剑被封印,是有原因的。强行唤醒,你会被剑中的戾气反噬。”
老者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怒。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一个炼气期的蝼蚁,怎么可能知道这柄剑的秘密?”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老夫不管你怎么知道的。”老者的眼神变得阴鸷,“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六百年,不可能因为你这几句话就放弃。”
他伸出手,悬浮在半空中的碎星剑落入他手中。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猛地绽放出刺目的光芒,整个矿洞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小子,老夫给你两个选择。”老者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第一,乖乖配合老夫,让剑印与碎星剑共鸣。事成之后,老夫给你天大的好处,让你一步登天。”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变冷,“老夫了你,取走剑印。虽然强行剥离剑印会让它的力量大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强。”
叶无尘看着那张被光芒映照得扭曲的脸,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我选第三。”
“第三?”
“你死。”叶无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或者我死。”
老者愣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炼气六层,对金丹巅峰,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他笑够了,笑容一收,抬起左手,五指一张。
一股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向叶无尘。
金丹巅峰的威压!
叶无尘脸色一白,膝盖猛地一弯,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跪下。
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破虚剑意在威压下自行激发,护住了他的心神。
“咦?”老者有些意外,“剑意?炼气期就领悟了剑意?”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了。如果你不是身怀剑印,老夫倒真想收你为徒。”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挥。
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直奔叶无尘的面门。
叶无尘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剑格挡。
当——
铁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叶无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口中涌出一股鲜血。
金丹巅峰,随手一击。
他连挡都挡不住。
“小子,别硬拼!”剑祖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跑!”
叶无尘擦去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铁剑。
他没有跑。
“前辈。”他在心中说,“您说过,混沌剑印可以吞噬万剑之气。”
“没错,但你现在……”
“那柄碎星剑,里面有剑印的分支。”叶无尘打断了他,“如果我让两枚剑印共鸣,会发生什么?”
剑祖沉默了一瞬:“理论上,分支会被主印吞噬。但共鸣的过程需要时间,而这老东西不会给你时间。”
“那如果……我主动引动共鸣呢?”
“你疯了?”剑祖的声音带着震惊,“共鸣一旦开启,你会承受双倍的剑印之力,以你现在的肉身,本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样?”
“爆体而亡!”
叶无尘看着老者手中那柄金光越来越盛的碎星剑,又低头看了看口灼烫的剑印。
“前辈。”
“嗯?”
“我信您。”
“什么?”
“您说过,混沌剑印是天地间第一剑道至宝。”叶无尘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果它连主人的肉身都保护不了,那它也不配叫至宝了。”
剑祖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老夫活了十几万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激将法。”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种释然。
“行。你既然敢赌,老夫就陪你赌一把。”
“放开你的心神,老夫教你如何引动剑印共鸣。”
叶无尘闭上眼睛。
口的混沌剑印猛地一烫,一股磅礴的信息涌入脑海——那是剑印共鸣的秘法,复杂得像一座迷宫,但叶无尘在剑祖的指引下,硬是在一瞬间掌握了关键。
“你闭眼做什么?”老者皱了皱眉,抬起手准备再次出手。
就在这时。
叶无尘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不是瞳孔变色,而是瞳孔深处,有两柄金色的剑影在旋转。
口的混沌剑印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抓住了老者手中的碎星剑。
碎星剑上的金色纹路疯狂地闪烁,发出刺耳的悲鸣。
“什么?!”老者脸色大变,拼命想要握住碎星剑,但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剑柄烫得像是要融化。
“小子,你做了什么?!”
叶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双倍的剑印之力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肉身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剧痛如水般涌来。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铁剑,将铁剑在地上,以此为支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吞——噬——”
他咬牙吐出两个字。
轰!
混沌剑印的吸力陡然增强十倍。
碎星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地射向叶无尘的口。
“不——”老者发出绝望的嘶吼,扑向那道金光。
但晚了。
金光没入叶无尘口的剑印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碎星剑的本体“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彻底消失。
所有光芒都消失了。
矿洞恢复了黑暗。
只有夜明珠的微光,照着瘫坐在地上的叶无尘,和跪在碎石中的白发老者。
叶无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七窍的血还在流,但他的眼睛很亮。
口,混沌剑印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
那是碎星剑的分支,已经被剑印完全吞噬。
“成了。”剑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小子,你做到了。”
叶无尘想笑,但嘴角刚扬起,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剑印中反涌而出,涌入他的经脉、骨骼、丹田。
那是在吞噬碎星剑分支时,剑印反哺给他的力量。
磅礴、狂暴、几乎失控。
他的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
炼气七层。
炼气八层。
炼气九层。
还在涨。
“小子,压制住!”剑祖急声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突破到筑基就行了,别贪!”
叶无尘咬着牙,拼命压制那股力量。
炼气九层巅峰。
筑基的瓶颈像一堵墙挡在前面,而那股反哺的力量正疯狂地冲击着这堵墙。
“破!”
叶无尘低吼一声。
轰——
瓶颈碎了。
筑基期。
气海扩张了十倍不止,真元如江河般奔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叶无尘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但他成功了。
炼气六层到筑基期。
一刻钟。
完成了别人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完成的跨越。
白发老者跪在碎石中,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废铁,看着叶无尘口那枚更加璀璨的剑印。
六百年。
他找了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你这个孽障……”老者的声音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你知不知道……你毁了老夫的一切……”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这个六百年活在被仇恨吞噬中的老人。
“我没毁你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我救了你一命。”
“救我?”老者惨笑,“你把老夫唯一的希望毁了,你说救老夫一命?”
“那柄剑,会了你。”叶无尘撑着铁剑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剑中的戾气一旦释放,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戮的疯子。到时候,你会了你身边所有的人,然后被正道修士围剿,死无全尸。”
老者愣住了。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叶无尘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想信,就信。如果你想继续恨我,那就恨吧。”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矿洞外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者沙哑的声音。
“你去哪?”
“变强。”叶无尘头也不回,“强到再也不会有人能把我踩在脚下。”
“你不怕老夫追上去了你?”
“你不了我了。”叶无尘的语气平静,“碎星剑没了,你的道心也碎了。现在的你,连筑基初期的我都打不过。”
老者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黑暗中,看着叶无尘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
矿洞外。
夜风吹过,叶无尘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筑基期。
他做到了。
“前辈。”
“嗯。”
“谢谢。”
剑祖沉默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别谢。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玩死,老夫的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叶无尘笑了笑。
“接下来去哪?”剑祖问。
“天剑宗。”叶无尘说,“您说的,那里有剑道正统传承。”
“对。不过……”剑祖的语气变得古怪,“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能走远路?”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乱得像鸡窝,活像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乞丐。
“……先找个地方洗洗吧。”
他迈步朝山脉外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矿洞坍塌了。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
叶无尘回头看去,只见矿洞的入口已经完全被巨石封死。
白发老者没有出来。
“前辈……他?”
剑祖沉默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道基震碎了。”剑祖的声音很轻,“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叶无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久久没有说话。
六百年。
为了一柄剑,活六百年。
最后,和那柄剑一起,葬在了黑暗里。
“走吧。”叶无尘转过身,不再回头。
星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而在坍塌的矿洞深处,白发老者的尸体盘膝坐在巨石上,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的手边,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四个字——
“天剑宗,死。”
这枚玉简,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送出。
现在,它随着矿洞的坍塌,永远地埋在了黑暗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个六百年活在仇恨中的老人,最后选择自我了断之前,做了一件什么事。
也没有人知道,那件事会为叶无尘的未来,埋下怎样的祸。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