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第二十三天,沈昼开始承认自己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病,不是饿,是一种听。白天他还能把它压成耳鸣,夜里它像涨,涨过耳廓,灌进脑子里,灌成别人的声音。
他第一次刻意去找“它”,是在楼下拐角。
那拐角平时没什么特别:墙皮剥落,地上积一层灰,灰里嵌着烟头与碎玻璃。静默后,这里少有人来,少来就意味着安静。安静在沈昼耳朵里却不净——他靠近时,鼻腔先一步反应:铁锈味、霉味,像管道里憋久了的死水被突然拧开。
沈昼扶着墙站了三秒,三秒后,他听见。
不是耳朵听见,是颅骨深处“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他的脑仁。紧接着,一句碎话贴上来,贴得没有来源:
“……编号……别信……”
沈昼后背一麻,麻得像触电。他猛地回头,拐角后空无一人,只有风从楼道窗缝里钻进来,钻得塑料膜哗啦响。
他喘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又试了一次:闭眼,吸气,把意识往那团铁锈味里沉。沉下去的瞬间,刺痛从太阳炸开,像两钉子对穿。他咬牙忍住,再听——碎片来了,比昨天更清楚一点,却仍不完整:
“……别信……墙……”
墙?
沈昼睁眼,眼前发黑,发黑里飘着金星。他扶墙呕,呕不出东西,只呕出一口酸气。呕完,他才发现自己蹲在地上,膝盖发麻。
这就是代价。
他不懂这叫异能,也不懂这叫灾变赠品。他只知道:想多听一句,就要多付一点痛。付得起就听,付不起就滚。
—
地下室入口在单元门侧,铁门半掩,门上贴着物业旧告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告示纸发黄,角卷起,像一张要掉的皮。
沈昼下去过无数次,静默前巡检,下去看泵房、看集水坑、看排污泵。现在下去,是为了找更重的铁锈味——越重,越像能把那些碎片“洗”出来。
楼梯很陡,气更重。手电光切下去,切出一层浮尘,浮尘里飞虫的尸体粘成斑点。沈昼走到一半,停住。
停住是因为“声音”太多了。
不是说话声,是重叠的碎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有人在更近的地方笑,有人念数字,有人念名字。那些声音彼此打架,打成一团白噪音,白噪音中心却硬挤出一句,像针:
“沈夜——”
沈昼全身一僵。
那声音像沈夜,像她在屋里骂他,骂他脏,骂他不配当哥。语气、停顿都对,连尾音那点轻蔑都像。
可沈昼此刻清清楚楚:沈夜不在地下室。她一小时前上楼去找金婆问水票,问完就该在屋里。
沈昼抬头看楼梯上方,上方漆黑,黑得像井口。他低声喊:“沈夜?”
没有回应。
只有那声“沈夜——”还在耳边绕,绕成细丝,勒进太阳。
沈昼抬手狠狠按住耳朵,按住,像要把声音按回去。刺痛爆炸,他眼前一黑,膝盖撞在台阶上,撞出血丝。
血腥味一冲,那些碎片忽然散了,散得像从未存在。
沈昼跪在黑暗里,喘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拾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甚至不一定是死人留下的。
它可能是这栋楼、这块灰、这场静默,故意喂给他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