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件事,温矜岁从头到尾都冤枉了宋星野。
他今晚执意带她去那场接风宴,本不是为了膈应宋清川,更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他是想带她走进自己的圈子,想让海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亲眼看到,温矜岁的身上,刻着他宋星野的名字。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一脚、欺负一下的。
他精心为她挑选礼服,拍下那条七位数的蓝宝石项链。
他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以为她会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却唯独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等宋星野循着动静望过去时,竟然看到宋清川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甚至还出手帮了她。
那个男人看起来风度翩翩,实则骨子里就是个凉薄到极致的商人。他的每一分付出,每一个动作,都必然带着明确的利益诉求,绝无可能平白无故地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宋清川是不是看上温矜岁了,但他很快看到了宋清川对她的不屑。
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她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带着质问的语气对宋清川开口。
他不管宋清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想法,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带走她。
于是,他抱着温矜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场喧嚣的晚宴。
无论宋清川对温矜岁是喜是恶,是欣赏还是不屑,宋星野都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想把岁岁,藏起来。
*
云销雨霁,晨雾将散未散,教学楼前的灌木丛里,零落的夜来香还残留着昨夜的馥郁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湿润的空气里。
最近的海城似乎尤其喜欢下雨,连清晨都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意。
淅淅沥沥的雨声早已停歇,只有悠扬的古筝曲在舞蹈室里缓缓流淌,与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温矜岁正独自在舞蹈室里练习古典舞。
没办法,医学专业的课业本就繁重,她偶尔还要应付宋星野的纠缠,一来二去,竟险些跟不上舞蹈社的进度。
这支舞是迎新晚会上的压轴节目,她不能因为自己,拖了整个舞蹈社的后腿。
至于她为什么会加入舞蹈社,说起来不过是一场乌龙。
那天她因久坐看书,脖子酸痛得厉害,舞蹈社社长季芸恰好撞见,便拉着她极力推荐,说古典舞是全身舒展的运动,最适合她这种久坐的医学生,既能塑形又能缓解疲劳。
她脑子一抽,竟真的报了名。
结果便是,本就紧张的时间,被挤压得更紧了。
宋清川看到的,正是温矜岁练舞的画面。
一袭月白色的练功服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墨发高挽成髻,仅用一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指尖纤长,抬手时如弱柳扶风,垂眸时似春水含情,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带着古典舞独有的轻盈与韵味。
云手翩跹,水袖翻飞,足尖点地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温柔了几分。
把所有主观因素都去掉,客观来说,眼前这幅画面美得很有冲击力。
哪怕是宋清川,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
恰在此时,温矜岁一个旋身,视线无意间转了过来。
四目在空气中无声相碰,她微眯了眯眼,大约还没从刚刚的舞曲意境中抽离情绪,无意识望过来的眼神里,带了那么一丝勾人的媚。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情,不含半分刻意,却足以让人心头一颤。
温矜岁很快定睛,看清来人是谁后,短暂的怔愣过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扭头,像压没看见他,刚才的对视也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宋清川的思绪瞬间从那幅绝美的画面中抽离,整张脸骤然沉了几分。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其中几位是生科院的领导,其余人看衣着打扮,更像是政府官员,正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一副交谈甚欢的情形。
不用想也知道,他应该是来海大视察,或是与学校达成了某项。
他的身份,是温矜岁男朋友的哥哥,还是个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太待见她的人。
温矜岁自然不可能腆着脸凑过去打招呼,装不认识,就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她以为这群人会径直离开,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时,一声苍老却熟悉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舞蹈室的古筝曲。
“矜岁,过来。”
是她的导师,也是海大的终身教授,业界赫赫有名的大拿,罗非白。
温矜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朝着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
“老师。”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脆,带着学生对师长应有的尊敬。
罗教授并不知道两人认识,他拉过温矜岁的手臂,满脸自豪地将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给宋清川,语气里的欣赏与推崇毫不掩饰:“宋总,这是温矜岁,我的得意门生。别看她年纪轻轻,还是个在校的医学生,这孩子不仅有天赋,还格外能吃苦,做事更是耐心细致,我手下的几个课题,她都能独当一面……”
罗教授对着宋清川,叭叭地夸奖着温矜岁,从她的专业成绩说到她的科研态度,恨不得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用在自己的学生身上。
温矜岁听得脸颊微微发烫,连耳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宋清川一眼,却没从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只能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自家老师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
罗教授顿了一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些,这才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做了个总结:“总而言之,这孩子的能力与心性,都挺适合这次的。”
“是么?”
宋清川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落在温矜岁身上,静而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叫人平白读出几分意味深长,却又偏偏难以窥探他心中的真正所想。
温矜岁自然明白自家老师的好意,罗教授口中的,十有八九是宋氏集团与海大联合开展的医疗科研,资源与前景都无可挑剔。
可她心里却半点欢喜都没有。
她跟宋星野本就快要走到尽头,分手是早晚的事,若是此刻进了宋家的组,后必定牵扯不清,徒增许多麻烦。
她正想着该如何委婉拒绝,既能推掉这个,又不至于驳了老师的面子,然而,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宋清川已经率先开口:“去办公室谈。”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带着身后的一群人,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没有拒绝的余地。
温矜岁看着那一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折返回舞蹈室,换下了身上那袭月白色的练功服,穿上了自己常穿的白色衬衫与牛仔裤,这才不情不愿地磨磨蹭蹭,朝着办公室走去。
脚下的步伐放得极慢,仿佛这样就能拖延一点时间,甚至能让这场注定避不开的谈话,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