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提过的“村东头的河”,打理得净净。
她会在河边种上几棵柳树。
如今,柳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大,夏天的时候,能投下一大片阴凉。
她把他提过的“河边的石头”,每天都去擦一遍。
那块他曾让她坐过的石头,被她擦得光溜溜的,像是玉一样。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着那个约定。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延续他的存在。
又过了十年。
姜淑婉四十多岁了。
她彻底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
她很少再走出村东头,也很少再和人说话。
她的背,有些驼了。
她的手,在冬天会疼得像针扎一样。
村里人对她,已经从嘲笑变成了习惯。
她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仿佛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那里。
没有人再去关心她为什么等待。
也没有人记得,她等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只有姜淑婉自己记得。
在每一个点亮油灯的夜晚。
她都会坐在窗前,看着门外那条漆黑的路,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贺志刚。”
“贺志刚。”
“我还在等你。”
“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10
时间的水,无声无息地流过村庄。
又一个十年。
再一个十年。
姜淑婉从一个沉默的妇人,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村子彻底变了样。
泥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镇上。
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两层、三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晃眼。
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又从城里带回了小汽车和花花绿绿的衣裳。
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李娟成了李老太,牙齿掉光了,骂人的力气也没了,整天坐在自家气派的楼房门口,抱着重孙子晒太阳。
她的儿子,姜淑婉的侄子,在镇上开了个小厂,当上了老板。
哥哥姜建军早就跟着儿子搬到镇上去享福了,很少再回来。
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变得越来越陌生。
只有村东头那间老屋,和姜淑婉这个人,像是被时间封印了的标本,顽固地停留在过去。
屋子更破了,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一件长毛的旧衣裳。
屋顶的茅草,换了一茬又一茬。
姜淑婉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山顶的雪。
她的脸,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风霜。
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扛起锄头的时候,显得格外吃力。
她快八十岁了。
村里和她同辈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新一辈的孩子们,都叫她“东头老怪”。
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栋快要塌了的房子里。
他们只知道,大人们说,那个老太太,脑子不正常,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死人。
姜淑婉不在乎这些。
她的世界,很简单。
也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这间老屋,门前的一分三菜地,和村东头那条流淌了百年的河。
还有心里那个,念了六十年的名字。
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会忘了昨天吃了什么。
有时候,会对着墙壁发呆大半天。
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贺志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