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不是……”他试图辩解,语气里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被冒犯似的烦躁,“是主张我的合法权利。律师说了,父母对成年子女在读大学期间,还是有抚养义务的,只要我有需要,你有能力……”
“我有能力?”我打断他,“谁告诉你我有能力?”
他又不说话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清秀的眉头皱着,眼神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这是他感到尴尬或理亏时的习惯。小时候他做错事,也是这样,低头抠手指,不说话。
“是你爸说的吧。”我说,不是问句。
“爸也是为我好。”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硬起来,“反正,律师函你收到了。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按上面的账号把学费和生活费打过来。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法庭见。”
他说“法庭见”三个字时,有种生硬的、模仿大人的腔调。像个孩子挥舞着一把借来的刀,不知道轻重,只顾着逞威风。
“好。”我说,“法庭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纹路很深,脸色是常年熬夜的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我起身,走到墙边那个老式五斗柜前。最底下那个抽屉,锁着。钥匙用一红绳穿着,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钥匙,进锁孔,拧开。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个铁皮月饼盒子,边角有些锈了。
我把它抱出来,放在桌上。铁盒冰凉。
打开盖子,一股陈年的纸张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有点卷。李伟六岁生,我带他去公园,他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冲我笑,缺了一颗门牙。阳光很好,把他头发照得毛茸茸的。我手指拂过塑封膜,停在那个小小的笑脸上。照片背面,我用圆珠笔写着期。那年他六岁,我三十三。
照片下面,是厚厚一摞东西。
银行汇款回执。一张一张,用橡皮筋捆着,按年份分开。早期的回执纸已经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收款人:李伟。金额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后来上万的学费。汇款人留言栏,我几乎每次都写:“生活费”或者“学费”。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还有一沓,是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截图,我特意去打印店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更清晰,也更冰冷。那些转账记录旁边,往往附着聊天记录。
我抽出一张。是去年三月的。
李伟:“妈,在吗?”
隔了半个小时,我回:“在,刚下班。怎么了?”
李伟:“电脑太卡了,想换台新的。同学都用的游戏本,我这个太老了。”
我:“多少钱?”
李伟:“差不多八千吧。我看好了一款。”
我:“八千?这么贵……”
李伟:“爸说他的钱都压在货款上了,妹妹幼儿园又要交赞助费。他说先从你这边周转一下。”
对话停在这里。下面是一张转账截图,八千整。我的备注是:“买电脑”。
我又翻了几张。大同小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