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攥在手心里,揣进了裤兜。
到了公司,我把便利贴展开,贴在工位隔板上,旁边的实习生小周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问:“远哥,这是啥?”
“家庭账单。”我说。
小周笑了笑,没敢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翻到苏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的那条链接和记账通知。我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常琐碎:今天晚上吃什么、小念明天要带手工作业、物业费该交了、我妈周末要来、你下班顺路买袋盐。
再往上翻,还有一些亲密的。她发过一张小念穿着新裙子的照片,配文是“像不像小公主”,我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发过一张自己新烫的头发的自拍,问“好不好看”,我回了一个“好看”。
就这些。
我们之间的对话,七年了,浓缩在手机屏幕上,只要往上划几下就能到头,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不被看见了,什么时候决定用记账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反而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是在一个朋友的生聚会上,苏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一杯莫吉托,我走过去搭讪,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会计,我说那不是每天跟数字打交道,她说对啊,数字比人诚实。
我当时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
现在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话,数字比人诚实,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把一段婚姻翻译成了数字,然后摆在我面前。
三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六块五毛。
诚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下午四点多,苏晚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链接,是一张照片,我点开一看,是小念的画,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一个小人,但这次三个人之间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绿色方块,上面画着一些黑色的条条杠杠。
是收款码。
小念在收款码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有些字是拼音:
“爸爸 qian 妈妈 hao duo qian。”
爸爸欠妈妈好多钱。
我看着这幅画,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地铁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先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现金,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张贺卡,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封面印着“致亲爱的”的那种,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贺卡打开,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期还款,剩下的慢慢还。”
我把贺卡和信封一起放在鞋柜上,压在那张“洗衣服务”的便利贴旁边,然后我去洗澡,去了书房,关了灯。
躺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苏晚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能听见,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去了,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钱收到了,贺卡也收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这三十八万要还多久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