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巧克力那天,他传过来的情绪是好奇。
红豆粥那天,是舒适。
有一次我忘了带,他传过来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失落。
我一边清锈一边跟他说话。
说修复中心的八卦——隔壁工位的老周又把一个唐三彩的马腿粘歪了,被组长骂了半小时。
说外面的天气——今天下雨了,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
说我中午吃了什么——食堂的红烧肉今天放多了酱油,咸得齁人。
他大概率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红烧肉、秋雨、唐三彩,这些东西跟他生活的年代差了两千多年。
但他在听。
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每当我说话的时候,他传过来的情绪就会变得平静,像是一池子原本翻涌的水,慢慢归于安宁。
到了第五天,铜俑的手能动了。
不是颤一下那种,是真正的活动——五手指能缓慢地屈伸,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
我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疯。
铜在动。
金属在像肌肉一样屈伸。
这已经超出了”器感”的范畴了。
第七天,他的整条手臂都能动了。
第十天,他的头可以转动了——咔啦咔啦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第十二天。
我早上推开修复中心的门,铜俑不在工作台上了。
他站在窗户旁边。
一米二的铜人,跪姿,但他不知道怎么就从工作台上挪到了窗户旁边——整个铜体还是跪着的,他是”跪行”过去的。
窗外是修复中心的后院,种了一排银杏树,秋天了,叶子黄得发亮。
他在看银杏树。
我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好看吧。」
他的头缓慢地转向我。
铜铸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的五官是铸死的,动不了。
但他的眼睛——
铜铸的眼窝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
像是星火。
像是深埋在铜水底下两千三百年的一粒火种,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
「你想出去?」
他的手抬了起来——铜铸的手掌朝上,像他原本的姿势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手掌不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是在接。
他在接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
我的眼眶热了。
两千三百年没见过太阳了。
「我想办法。」
我当然不能把一具国家三级文物搬出博物馆带回家。
这犯法。
《文物保护法》第六十四条,损毁、私自修复、转移馆藏文物,处五年以下或拘役。
但问题是——法律没有规定过”文物自己活了跑出来”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面对的是一个法律空白。
第十五天,他站起来了。
铜铸的膝盖伸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咔嚓,把隔壁工位的老周吓了一跳。
好在老周耳背,我跟他说是凳子腿断了。
站起来之后的他有一米七多,比我高出小半个头。
铜色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左脸颊的疤痕从这个角度看更明显了。
他站了三秒钟,腿就软了,我赶紧扶住他。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
排山倒海。
不是愤怒、恐惧、痛苦了。
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毫无保留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