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陆轻云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周子轩的生宴闹得很晚,她作为大队长,被几个副队和老技术员敬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男寝帐篷前,她下意识地散了散身上的酒气,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她想,林远这糙汉子虽然骨头硬,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天让炊事班老王开个小灶,炖锅羊肉汤,再给他塞两条好烟,好好顺顺毛,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毕竟这三年,无论条件多苦,林远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像座山一样挡在她身前。
“阿远?”
陆轻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进一股寒气。
没人答应。
帐篷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热乎气。
陆轻云皱了皱眉,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那张平里堆满了勘探工具和图纸的木桌,此刻被清理得净净。
原本挂在床头的那个军绿色大背囊不见了,那是林远最宝贝的家当,走哪儿背哪儿。
床上的旧军被叠得整整齐齐,那是部队里最标准的豆腐块。
陆轻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她快步走到桌前。
桌子正中央,压着一张纸和那被摩挲得发亮的短竹签。
旁边,还有半张被剪下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她正意气风发地看着镜头,而原本紧紧搂着她肩膀的林远,只剩下半个被剪掉的剪影。
陆轻云的手开始颤抖,她一把抓起那张纸。
借着跳动的灯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张复印件。
《关于调林远同志赴京山地质勘探队任职的通知》。
落款期是一周前,报道时间是……今天。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陆轻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
京山勘探队?那是国家级的重点,调令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下来?
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他明明连买件皮夹克都要攒半年的票!
“林远!”
她猛地转身冲出帐篷,对着漆黑的营地大喊,声音劈了岔。
“林远!你给我出来!这玩笑开大了吧?!”
风雪呼啸,回应她的只有营地里猎猎作响的红旗声。
陆轻云像疯了一样冲向大门口的岗亭,一把揪住值夜哨兵的领口:
“林远呢?看见林远没有?!”
小战士被这位平里冷面铁腕的女队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陆、陆队……远哥天没亮就走了啊,坐最早那班运煤车走的,说是去县城转车赶火车……您不知道吗?”
走了,真的走了。
陆轻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几天林远那异常平静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轻云!”
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一叠厚厚的信纸狠狠地砸在了陆轻云的脸上!
纸张纷飞,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陆轻云愕然回头,看见队医老陈站在风雪里,双眼通红,口剧烈起伏,那是气到了极点。
“老陈,你……”
“别叫我!”老陈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陆轻云弯腰捡起散落在雪地里的信纸。
那纸张有些皱,上面还有晕开的墨迹。
那是林远的字迹,却写得极其扭曲难看,像是小孩子刚学写字,又像是手不受控制时强行写下的。
这不是什么公文,这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轻云的天灵盖上。
她死死盯着那句“连勘探锤都握不住了”,眼眶瞬间裂开。
“他的手……废了?”
陆轻云抬起头,声音嘶哑。
“老陈,他的手不是只是皮肉伤吗?你不是说养养就好吗?他那么硬的汉子……”
“我那是骗他的!也他妈是骗你的!”
老陈红着眼吼道。
“他那是严重的神经性冻伤加撕裂伤!他在悬崖上挂了两个小时!为了护住那个什么破雪莲,他把手套脱了去死抠冻土!他那只拿绘图笔的右手,是为了你废的!可你呢?你在什么?”
老陈冲上来,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他在医务室疼得整夜咬着牙冒冷汗的时候,你在给周子轩改报告!他发着高烧烧糊涂了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在给周子轩过生!陆轻云,你还是个人吗?!”
“他这几天一直在练左手写字,你以为他在什么?他在为离开做准备!他早就对你死心了,是你,是你一步步把这个拿命护着你的男人走的!”
陆轻云被推得踉跄倒地。
她跪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叠信纸。
脑海里回荡着那天在病房,林远手心崩裂,鲜血染红钢笔的画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痛得钻心的时候,听着她说“算我欠你的”,听着她说“把署名权让给子轩”,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不仅抢了他拿命换来的功劳,还把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
而那朵雪莲……
陆轻云猛地想起那天他扔进炉子里的东西。
原来那就是他拿半只手的代价换来的雪莲。
绝处没有逢生,只有心死。
“阿远……”
陆轻云爬起来就往吉普车冲,“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追他!”
“追个屁!”老陈在她身后冷冷地喊道。“火车早就开了!再说了,陆轻云,你现在还有脸去见他吗?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得上他吗?”
陆轻云僵在车门边,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