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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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深了。

电视屏幕早已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玄关小夜灯散发出的、昏黄如豆的一点光晕。林晚靠在我怀里,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我手臂传来的重量告诉我,她的肌肉并没有完全放松,搭在我腿上的手指,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仿佛随时能惊醒的蜷曲姿态。

她也没睡着。或者说,那个潜伏在她体内的“东西”,没有睡。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逐渐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客厅里,像两只在暴风雨来临前,互相依偎却又各自警惕的困兽。沉默像一层粘稠的胶质,填满了每一寸空气,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中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我在等待。等那个“波动时刻”的征兆,等挂钟指针的异动,等老赵或许不会再来的指示,也等“它”在“活动时间”的再次降临。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恐惧压缩。我甚至不敢拿出手机看时间,怕那一点微光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不可测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咔嚓”声,忽然从客厅墙壁的方向传来。

是挂钟。

我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昏暗,死死钉在那静止的钟面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指针依旧固执地停在4:08与4:09之间,那个不祥的、偏离了的位置。但几秒钟后,我看到了。

秒针——那个理论上早已停摆的秒针——尖端,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走动,是抽动。像一个被电击的神经末梢,突兀地、痉挛般地,向旁边跳动了一格,然后又猛地弹回原位。

紧接着,是分针。它开始以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不是之前那种高频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颤,而是一种幅度更大、更不规则的抖动,仿佛钟表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时针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钟体本身,发出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头晕的“嗡嗡”声,但比昨晚更加响亮,更加不稳定,时高时低,像一只垂死蜂王发出的哀鸣。钟面上的“Λ”刻痕,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仿佛让周围的黑暗扭曲一下。

“锚”的波动,开始了!

比老赵预想的更快,也更剧烈!

靠在我怀里的林晚,身体猛地一僵。那平稳的呼吸声瞬间停止。搭在我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

她醒了。或者说,“它”被惊动了。

下一秒,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近乎弹射的速度,从我怀里挣脱,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倏然睁开——不是林晚茶褐色的眸子,而是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剧烈颤抖的挂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在闪烁的暗红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咯咯”的、仿佛骨头摩擦的轻响。

她在“看”着挂钟,全神贯注,仿佛整个“存在”都被那异常的波动吸引了过去。对我这个近在咫尺的“威胁”,她似乎暂时无暇顾及。

机会!虽然和预想的、提前进入阁楼等待的计划完全不同,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显然对“它”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和吸引!这是进入阁楼、寻找“红色剪刀”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时机!

我心脏狂跳,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将一直揽着她的手臂抽回,身体像猎豹一样无声地绷紧,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脚踏上冰冷的地板。

我的目光飞快地在林晚(“它”)和挂钟之间扫过。“它”依旧死死盯着挂钟,黑洞般的眼眶里似乎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抓握着沙发扶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钟表的颤抖和嗡鸣越来越剧烈,分针甚至开始出现小幅度的、不规则的顺时针和逆时针摆动!

不能再等了!

我猫着腰,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冲向通往阁楼的楼梯口。经过挂钟下方时,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混乱的气流从钟体散发出来,带着一种铁锈和腐朽的混合气味。那“Λ”刻痕的闪烁,让我的眼睛一阵刺痛。

我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爬上狭窄陡峭的楼梯。身后客厅里的嗡鸣声和“它”喉咙里“咯咯”的轻响,被木板的阻隔削弱,但依然如跗骨之蛆,紧紧跟随。

推开阁楼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比上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灰尘、陈旧纸张、以及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杂物堆叠的模糊轮廓。

我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既是给自己留退路,也能隐约听到楼下的动静。然后,我打开了强光手电筒。

光柱刺破黑暗,瞬间驱散了门边一小片区域的浓重阴影,但也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狂乱飞舞。

我没有时间去恐惧。老赵说过,“波动时刻”是“残响”最活跃也最可能露出破绽、“镇物”最可能显现的时候。我必须在这有限的、无法预估长度的时间内,找到那把“红色剪刀”!

我从贴身处摸出那装着顶针、头发和纸条的密封袋,紧紧攥在手里。林晚母亲的东西,希望能带来一丝感应或指引。

“红色剪刀……会在哪里?” 我用手电光快速扫视着这个熟悉的、又无比陌生的空间。

堆积的旧家具,蒙尘的箱子,墙上密密麻麻、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猩红刺眼的剪纸人形,角落里那个破碎的陶土娃娃(碎片似乎不见了)……一切看起来和上次来时并无二致。

剪刀……剪刀……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贴满红色剪纸的墙壁。林晚的母亲在照片里,拿着剪刀和红纸。如果“镇物”是剪刀,最可能藏匿或显现的地方,会不会和这些剪纸有关?

我走近那面墙。在手电光的直射下,那些扭曲的红色人形仿佛活了过来,空洞的眼睛似乎随着光线的移动而“转动”,死死地“盯”着我。那种被无数恶意视线锁定的感觉再次涌现,让我头皮发麻。

我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墙壁本身。墙面是老旧的原木色木板,除了剪纸,没有其他明显的东西。我用手指轻轻敲击木板,声音沉闷,似乎没有暗格。

难道在别处?在家具里?箱子里?可阁楼杂物这么多,一件件翻找,时间本不够!

就在我焦急万分,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手中紧握的密封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

我猛地低头。是错觉?

不,不是。装着顶针、头发和纸条的塑料袋表面,真的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尤其是顶针所在的位置,那一点温度似乎稍微明显一些。

是林晚母亲遗物的反应?它们感应到了什么?

我立刻将密封袋贴紧口,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那微弱的温度指引。很模糊,很缥缈,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确实存在。而且,当我面朝不同方向时,那微弱的温度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我凭着这几乎不可靠的感觉,像一个人肉指南针,开始在阁楼里慢慢移动、转向。当我面朝那面贴满剪纸的墙壁偏左一些的位置时,口那点温热似乎达到了最清晰的峰值。

是那里!

我快步走到那个位置前方。这里没有贴剪纸,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墙。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厚重的橡木五斗柜。

我用手电仔细照射墙面,用指甲划过木板缝隙,用指关节敲击……依旧没有发现。

难道在五斗柜后面?

我试着去挪动那个沉重的五斗柜。它几乎纹丝不动,像焊在地板上一样。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上了工兵铲去撬动底部,才勉强让它挪开了一小条缝隙,刚好够我将手电光塞进去。

光柱照亮了五斗柜背后的墙壁和地板。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也一样。但就在墙壁靠近地板的位置,灰尘的分布似乎……不太均匀。有一小块区域,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呈现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轮廓,大约有两本书并排大小。

像是有什么扁平的东西,曾经长期紧贴着墙壁放在那里,最近才被拿走。而那个位置,正好是刚才感应最强烈的地方。

东西被拿走了?被谁?“它”?还是以前的林晚?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红色剪刀”原本藏在这里,现在却不在了,那……

等等。长方形轮廓……扁平的东西……会不会不是剪刀本身,而是……装剪刀的盒子?或者,是其他相关的物品?

我趴下身,不顾灰尘,将脸几乎贴到地板上,手电光几乎垂直照着那个灰尘较薄的区域。在光线的特定角度下,我注意到,那块区域的木地板纹理上,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用锐物刻划的痕迹。

不是灰尘形成的自然纹路,是人工刻痕!很浅,很旧,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

我凑得更近,几乎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刻痕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极其细小的字,用的是繁体字:

“眼为匙,血为引,剪在心头。”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刻字,似乎是用不同的工具、在不同时间刻下的:

“晚晚,别看。”

是林晚母亲的笔迹!和纸条上的字迹感觉很像!她在这里留下了信息!

“眼为匙,血为引,剪在心头。”

这 cryptic 的提示是什么意思?“眼”是指什么?剪纸人空洞的眼睛?陶土娃娃的眼睛?还是……“它”那黑洞般的眼睛?

“血为引”——这个好理解,就是“它”在收集的“血引”。

“剪在心头”——“心头”?是指这栋房子的中心位置?还是指……林晚的“心”?剪刀藏在了林晚身上?这不可能,也太惊悚了。

不,等等。“心头”可能不是字面意思。可能是一个比喻,或者一个特定的位置。这栋房子的“心脏”在哪里?客厅?卧室?还是……这个阁楼本身?

我焦急地思考着,口的温热感忽然开始减弱,并且变得时断时续。与此同时,楼下客厅里,挂钟那剧烈的、不稳定的嗡鸣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

骤然停止了。

不是恢复了平静的停止,而是一种戛然而止的、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扼住的死寂。

紧接着,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恢宏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用非人语言吟诵的嗡嗡声,从楼下隐隐传来,穿透地板,直接作用在我的鼓膜和头骨上,让我瞬间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它”的仪式!在“锚点”剧烈波动的这个关键时刻,“它”开始了!利用收集到的“血引”?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了!我必须立刻理解“眼为匙”的意思,找到“剪”!

“眼”……“眼”……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面贴满红色剪纸的墙壁。无数空洞的“眼睛”。然后,我想起了铁盒里,那三十六片红色薄片中心,每一个都刻着的、那个扭曲的、环形带点的黑色符号——那不就是一个抽象化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吗?

“眼为匙”——铁盒里的“契片”,就是“钥匙”?那些“眼睛”符号,就是“匙”?

用“契片”作为钥匙,打开什么?通往“剪”的门?

“剪在心头”——如果“契片”是钥匙,那么“心头”,会不会就是使用这把钥匙的“锁孔”?在哪里?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目光在阁楼里扫视。最后,定格在房间正中央、地板上的那个位置。

阁楼的正中心。

那里没有堆放杂物,只有光秃秃的、积满灰尘的木地板。但此刻,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我隐约看到,以那个点为中心,灰尘之下,地板的颜色似乎有些微的差异,木板的纹理也隐约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一米。

以前我从未注意过。是被灰尘掩盖了,还是只有在“波动时刻”或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

“心头”……房子的中心,阁楼的中心?

我快步走到那个疑似圆形区域的边缘,蹲下身,用手拂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下面,露出了暗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和磨损的油漆痕迹。那不是自然木纹,是人工绘制的图案!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扭曲线条和符号组成的圆形图案,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

我仔细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凹陷,是由三十六个更小的、围绕着中心点的凹陷组成的。每个小凹陷的形状,恰好和我手中红色薄片的形状、大小,完全吻合!三十六个小凹陷,排列成一个环,拱卫着中心一个更深的、形状不规则的孔洞。

这里就是“锁孔”!需要将三十六片“契片”镶嵌进去,才能打开?而中心那个不规则的孔洞,会不会就是……放置“剪刀”的地方?或者,是剪刀取出后留下的痕迹?

“剪在心头”——剪刀曾经放在这个圆形图案的中心,被三十六片“契片”环绕封印?而现在,剪刀不见了,只留下这个凹陷的“心头”?

那剪刀到底在哪里?被谁拿走了?

楼下那非人的、重叠的吟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催促着什么。阁楼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温度在下降,黑暗似乎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墙上的那些红色剪纸,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随时会脱离墙壁,扑将过来。

“它”的力量在增强!仪式在关键阶段!

我该怎么办?把“契片”放进去?可我不知道放进去会发生什么。老赵说过,契片归一,可能让“残响”短暂挣脱束缚。那岂不是帮了“它”?可不放,我找不到剪刀,就没有任何对抗“它”的武器。

等等。老赵的原话是:“在‘它’集齐所有‘血引’、尝试强行召唤契片完成归一之前,你主动带着所有三十六片契片,在‘锚点’再次松动的那一刻,进入‘它’的领域(阁楼),用契片反向冲击血契的核心。”

“反向冲击血契的核心”……难道不是简单地“放进去”,而是要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时机使用?

“核心”在哪里?是这个圆形图案吗?还是林晚本身?

就在我进退维谷、心急如焚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楼下客厅传来,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木质楼梯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快速近!

有人上来了!是“它”!仪式被打断了?还是它察觉到我在这里,上来了?

我惊骇地转头看向阁楼门口。那扇虚掩的木门,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推开。

浓重的、带着甜腥味的黑暗,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门缝里汹涌而入。

手电光柱在这黏稠的黑暗中也变得黯淡,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林晚。

但又不是。

她站在门口,赤着脚,身上依旧穿着那套浅蓝色睡衣,但此刻那睡衣上,沾满了大片大片新鲜湿润的、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在黑暗中飘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而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洞。

左眼,依旧是那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而右眼……右眼的眼眶里,竟然恢复了一丝林晚茶褐色的眼白和瞳孔!但那瞳孔此刻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痛苦、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清醒。

“林晚”和“它”,在争夺!在“锚点”剧烈波动、仪式进行的关键时刻,林晚残存的意识,竟然短暂地、部分地挣脱了压制,显露出来!

她就用这双诡异的、左右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我。黑洞般的左眼冰冷死寂,充满恶意。茶褐色的右眼,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不知道是谁的血),冲出道道痕迹,眼神里是撕心裂肺的哀求和绝望。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上,也沾满了暗红的液体。而在她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掌心里,握着一个东西。

一把剪刀。

一把老式的、铁质的剪刀,大约有手掌长。剪刀的握柄和部分刃身,被一种陈旧的、暗红色的、像是涸血迹又像是特殊涂料的东西,厚厚地包裹、浸润着,让整把剪刀呈现出一种无比刺眼、无比邪异的暗红色。只有剪刀尖端的一小段刀刃,露在外面,闪着冰冷的、锐利的光。

红色剪刀!“镇物”!

它果然还在!而且在林晚(或者说,“它”和“林晚”争夺控制下的林晚)手里!

她拿着剪刀,颤抖地、一点一点地,将剪刀的尖端正对着——她自己左边口,心脏的位置。

右眼里,泪水决堤,恐惧几乎化为实质,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那份哀求却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眼为匙,血为引,剪在心头。”

“晚晚,别看。”

母亲刻下的话,和眼前这一幕,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剪在心头”——不是藏在地板中心,也不是藏在房子的“心脏”!

这把“镇物”剪刀,它真正的“存放”之处,它唯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就是宿主的“心头”!要用它,刺入宿主(林晚)的心脏?用这种方式来“剪断”血契?!

这就是“使用代价巨大”的含义?!这就是林晚母亲留下“晚晚,别看”的原因?她不是在警告林晚别看阁楼的秘密,而是在哀求女儿,不要看到、不要知道、最终可能需要用这把剪刀刺入自己心脏来终结一切的、这过于残酷的真相和结局?!

不!这太残忍了!我怎么能让她这么做?我怎么下得去手?

“嗬……嗬……” 林晚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拿着剪刀的手颤抖得厉害,剪刀尖端已经抵住了她单薄睡衣下的皮肤,微微下陷。右眼里的痛苦和哀求几乎要溢出来,她在用眼神,用全部残存的意志,向我哀求。

她在求我……帮她。

帮我结束这一切。帮我解脱。用这把剪刀。

“不……” 我摇着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心如刀绞,眼泪模糊了视线。“晚晚,不要……还有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楼下那非人的吟诵声再次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带着愤怒。林晚左眼那黑洞般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她整个左半边身体的皮肤下,那些深红色的纹路疯狂蠕动、凸显,像无数条苏醒的毒蛇。拿着剪刀的右手,颤抖渐渐停止,开始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控制着,更加稳定、更加有力地将剪刀尖端,向心脏位置压去!

“它”在夺回控制权!要阻止林晚,或者,要利用这把剪刀做别的什么?

右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那最后一丝清醒和哀求,在左眼黑暗的侵蚀下,迅速黯淡、熄灭……

没时间犹豫了!

老赵说过,用情感唤醒她,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猛地扯开衣领,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用牙齿撕开,将里面那枚生锈的顶针、那一小缕枯黄的头发、还有那张发黄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朝着林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晚晚!你看看!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她让你不要怕!也不要回头!她在看着你!她在等你回家!”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压过了那诡异的吟诵。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震!

即将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丝微弱的光芒,像狂风中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竟然稳住了!甚至,稍微亮了一丝!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上。顶针,头发,纸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右眼里的神情,从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慢慢转变,变成了无边的悲伤,和一丝……恍然的、遥远的温柔。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母亲在灯下剪纸、在床边低语、在绝望中留下最后警告的身影。

“妈……妈……”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无尽哽咽和眷恋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

就是现在!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或许是被她那一声“妈妈”所激起的、同归于尽的决心。我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所有分装好的、三十六片红色薄片,甚至来不及打开密封袋,就用尽全力,朝着地板中央那个圆形图案的中心凹陷,狠狠扔了过去!

“以眼为匙!给你!”

我不是要“镶嵌”,我是要“砸”进去!用“契片”去“冲击”那个核心!

三十六片薄片,大部分散落在圆形图案上,有几片恰好落入了那些小凹陷中,发出“叮叮”的轻响。

就在薄片接触图案的瞬间——

整个阁楼,不,是整个房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地板上的暗红色圆形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一样的红光!所有散落在图案上、尤其是落入凹陷中的薄片,上面的黑色“眼睛”符号同时亮起幽暗的光芒,与红色光芒激烈对抗、交织!

楼下那非人的吟诵声,变成了凄厉无比的、仿佛无数灵魂同时尖啸的惨叫!

林晚左眼的黑洞剧烈扭曲、翻腾,她身上的红色纹路疯狂闪烁,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拿着剪刀的手再次剧烈颤抖,剪刀尖端偏离了心脏,在她口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暗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染红了睡衣和剪刀。

而她的右眼,在那红光和惨叫中,却猛地亮了起来!那茶褐色的眼眸里,恐惧和痛苦依旧,但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属于“林晚”的决绝!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无法瞬间读懂的情绪:爱恋、歉意、诀别、还有……托付。

然后,她用尽残存的、或许是最后的所有意志,控制着那只颤抖的、鲜血淋漓的手,握紧了那把暗红色的剪刀。

不是刺向自己的心脏。

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将剪刀那冰冷、锐利、闪着寒光的尖端——

狠狠地,朝着她自己的左眼,那个黑暗翻腾、代表着“它”的核心眼眶——

刺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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