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卷疯狂翻滚。
第一次循环开启前的第十天。青州城,中秋灯会。
青冥洲虽然与外界隔绝,但节庆的排场却丝毫不弱。长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把护城河照得通明。杂耍的、卖糖人的、唱曲的,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和炸脂油的香气。
凌清鸢没有穿官服。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裙,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只了一素银簪子。
她不是来逛灯会的。
镇洲司的线人拼死送出消息,今晚影阁的手会混在灯会的人群中,接头交易那批丢失的精铁兵器。
线人送出消息后就断了气。唯一的线索,就是接头人会在花灯最密集的三元桥附近出现,手里拿着半块雕着貔貅的木牌。
凌清鸢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她的手始终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握着一把精巧的短刃。
周围的喧闹声无法掩盖她内心的警惕。她在人群中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面孔。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凌清鸢反手就是一记擒拿,袖中短刃无声滑出,抵在来人的腰眼上。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哎哟哟!!大人饶命!!是我!!是我!!”
一个夸张的惨叫声在耳边响起。
凌清鸢转过头。
关砚之手里举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疼得呲牙咧嘴。他今天穿了一件稍微体面点的青布长衫,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怎么也掩盖不住。
凌清鸢手腕一转,收起短刃。
“你怎么在这?”
“卖山货啊。”
关砚之揉着肩膀,把左手提着的一个破布口袋亮了亮。
“村里打了几只野兔子,趁着过节拿城里来换点酒钱。这不,刚换完,就看见大人您了。缘分啊!!”
凌清鸢盯着他的眼睛。
青州城这么大,偏偏在影阁接头的这条街上碰见他。哪有这么巧的缘分。
这男人绝对有问题。他要么是来接头的,要么是来灭口的。
“卖完山货就赶紧回你的望山村。城里今晚不太平。”凌清鸢懒得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关砚之却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
“别啊大人。我这好不容易进趟城,还没好好逛逛呢。大人一个人逛灯会多没意思,我给您当个向导?不收钱!!”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串糖葫芦递到凌清鸢面前。
“刚买的,还热乎着呢。大人尝尝?”
凌清鸢皱着眉,看着那串糖葫芦。
她的余光瞥见十步外的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那男人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包裹上,身形僵硬,目光正死死盯着她。
手。
凌清鸢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男人动了。他猛的掀开包裹,一把涂着黑漆的连弩对准了凌清鸢的心口。
距离太近,周围全是普通百姓。凌清鸢如果躲开,弩箭就会射穿身后那个正在买糖人的小女孩。
避无可避。
凌清鸢准备硬抗这一箭。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在心口结出一道护体罡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关砚之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着凌清鸢扑了过来。
“哎哟我的糖葫芦!!!!”
他夸张的大叫一声,手里的糖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当!!!!”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
那支原本射向凌清鸢心口的弩箭,竟然在半空中被一颗裹着糖稀的山楂硬生生砸偏了方向。
弩箭擦着凌清鸢的肩膀飞过,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手一击不中,脸色大变,转身就汇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关砚之重重的摔在地上,手里的糖葫芦掉在泥水里。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串脏了的糖葫芦,一脸心痛。
“造孽啊!!两文钱一串呢!!!!大人,您刚才躲什么啊,害我摔这么惨!!”
凌清鸢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关砚之。
她的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关砚之摔倒的动作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封死了连弩的射击角度。而那串飞出去的糖葫芦,更是裹挟着一股极其霸道的暗劲。
用一颗软绵绵的山楂,砸偏精钢打造的强弩。
这绝对是玄罡境以上的修为才能做到的事。
这男人,刚才救了她一命。
而且,他还在装傻。
凌清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她走过去,向关砚之伸出手。
关砚之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笑两声,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没有去握凌清鸢的手。
“不用不用,草民皮糙肉厚,摔不坏。”
凌清鸢收回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关砚之,你到底在图什么?”
关砚之拍打着长衫上的灰土,头也不抬。
“图个安稳呗。我这人无大志,就想守着望山村那几亩三分地,混吃等死。谁要是想掀桌子,我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抬起头,看着凌清鸢,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市侩,多了一份深不见底的冷意。
“千户大人,镇洲司这艘船,底板已经烂透了。你一个人,补不上的。听我一句劝,趁早跳船吧。”
凌清鸢的心猛的往下坠。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关砚之把剩下的一串完好的糖葫芦塞进凌清鸢手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卖山货的村长。”
他转身走向护城河边,背对着凌清鸢挥了挥手。
“大人,这灯会太吵了。我回村睡觉了。这糖葫芦挺甜的,大人别浪费了。”
凌清鸢握着那串糖葫芦,看着关砚之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手里的糖葫芦还带着一丝温热。
她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外面那层糖衣脆生生的,里面的山楂却酸得倒牙。
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关砚之的话,像一刺扎进了她的心里。镇洲司内部,有鬼。而且,这个鬼的级别很高,高到连关砚之这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都觉得棘手。
如果镇洲司真的烂透了,那她爹……
凌清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必须马上回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