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叔来的时候,医院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
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只将死之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产科病房门口,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踌躇。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钱涂坐在病床边,握着孙怜的手,不知在说什么,嘴角带着一丝难得松懈下来的笑意。
孙怜靠在枕上,脸色苍白,但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明叔推门进去。
“老钱。”
钱涂抬头,看见明叔的瞬间,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明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弟妹。”明叔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孙怜脸上停留了片刻,
“气色还不错。”
孙怜微微一笑,声音虚弱但温和:“好久不见明叔。老钱总提起您,说您帮了他不少。”
“都是过去的事了。”明叔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看向钱涂,
“狗奴案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钱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孙怜,压低声音:“明叔,这事儿……”
“我知道。”明叔点头,
“弟妹刚生完孩子,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不说不行。”
孙怜倒是大度,轻轻拍了拍钱涂的手背:“你们聊,我睡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这几的生产之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钱涂站起身,示意明叔到走廊说话。
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又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两个人站在阴影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钱涂。”明叔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最近不对劲。狗奴案的后续,你包庇了茅衍,对不对?”
钱涂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你有难处。”明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弟妹的身体,孩子的血型,都需要钱。但钱涂,你是警察。”
“警察也要吃饭。”钱涂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明叔,您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考警校吗?我告诉您,因为我觉得当警察能抓坏人,能保护好人。我毕业的时候,是全校第三名。我进刑侦队的第一天,队长跟我说,这行,要对得起这身皮。我记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现在呢?我抓不了坏人,也保护不了好人。我能做的,就是看着那些孩子被关在笼子里,然后拿了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不管了?”
“我没不管!”钱涂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了下去,
“我……我尽量在做了。那些孩子不是救出来了吗?赵叙他们不是安全了吗?”
“那是齐家的手笔,不是你。”明叔的目光冷下来,
“钱涂,你在自欺欺人。”
钱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条越拉越紧的弦。
“我知道。”钱涂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明叔,我能怎么办?孙怜跟了我十几年,没过过一天好子。现在她怀着孩子,熊猫血,高危妊娠,医生说随时可能出事。我需要钱,很多钱。茅衍给我钱,我就拿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明叔反问。
“就这么简单。”钱涂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没有笃定,只有苦涩。
明叔看着他。
许久,叹了口气。
“钱涂,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是来告诉你——茅衍这个人,你沾上了,就甩不掉。他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拴在你脖子上的绳子。你以为你能控制局面,但最后,你只会变成他的傀儡。”
“我知道。”钱涂闭上眼睛,
“但我没得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他穿着便服,但腰杆笔直,步伐有力,一看就是警校出来的。
浓眉大眼,面容方正,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师父。”他走到钱涂面前,把保温桶递过去,
“给孙姐炖的鸡汤,我特意去找的那个老中医的方子。”
“李想。”钱涂接过保温桶,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
“辛苦你了。”
李想看了一眼明叔,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转向钱涂:“师父,嫂子今天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李想咧嘴笑了,
“等嫂子出了院,我请你们吃饭。对了,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钱涂正要回答,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老钱——!”
三个人同时变色。
钱涂第一个冲进去,明叔和李想紧随其后。
孙怜已经坐了起来,脸色惨白,手捂着肚子,身下的床单洇出一片暗红。
“疼……肚子好疼……”她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医生!叫医生!”钱涂朝李想吼道。
李想转身就跑,走廊里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喊:“医生!快来人!产妇出事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