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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廿三,小年。陆婉柔回光返照,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她让彩屏扶她到妆台前,梳了头,簪了支素银簪子,又让陆清韵把那件鹅黄色的软烟罗裙子拿出来。

裙子是沈清辞带人赶制的,照着陆婉柔从前的尺寸,却还是大了她瘦得太厉害,撑不起来。

“娘穿这个好看。”陆清韵跪在母亲脚边,细细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陆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枯槁的面容,凹陷的眼窝,唯有那双眼,还残留着些许从前的光彩。

她抬手,轻抚女儿的脸:“韵儿,娘对不住你。”

陆清韵摇头,眼泪砸在母亲手背上。

“往后,跟着外祖母,跟着舅舅,好好过子。”陆婉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别学娘,性子软,被人欺。该争的要争,该硬的时候要硬。”

“女儿记住了。”

陆婉柔又看向一旁的沈清辞。这几个月,这个话不多却心思细腻的丫鬟,常来听雪轩,送东西,陪陆清韵说话,偶尔也指点绣活。她都看在眼里。

“阿辞,”她唤道。

沈清辞上前:“姑。”

“韵儿性子闷,往后……你多陪她说说话。”

陆婉柔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镯子成色普通,却是她戴了十几年的旧物

“这个,给你。不值钱,是个念想。”

沈清辞推拒,陆婉柔却执意塞进她手里:“收着。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那只镯子还带着体温,沈清辞握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傍晚,陆婉柔说想看看雪。今年冬天冷得早,腊月里已下了好几场。

丫鬟们扶她到窗边,轩外一树老梅,枝头缀着零星花苞,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真净。”陆婉柔望着雪,轻声说。

入夜,她睡了,再没醒来。

丧事办得很低调。陆铮的意思是,妹妹这辈子已够苦,身后事不必张扬,清净些好。老夫人同意了。

灵堂设在听雪轩。陆清韵一身缟素,跪在灵前,不哭不闹,只一遍遍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陆铮站在灵堂外,许久没进去。沈清辞去送热茶时,看见他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庭中积雪,背影挺直,却透着沉重的疲惫。

“将军,用些热茶吧。”沈清辞轻声道。

陆铮回头看她一眼,接过茶盏,却没喝。“她走前,可说了什么?”

沈清辞低声将陆婉柔最后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别学娘,性子软,被人欺”时,陆铮闭了闭眼。

“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护好她。”他声音沙哑。

沈清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静站着。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悄无声息。

“阿辞”陆铮忽然开口

“往后,多照看清韵。她母亲去了,这府里,她最亲的除了老夫人和我,便是怀瑾。但怀瑾是男子,有些话,不便说。”

沈清辞心头微震,垂首应下:“是,奴婢记着了。”

过了头七,老夫人将陆铮叫到跟前,母子二人在屋里谈了一个时辰。

沈清辞守在门外,隐约听见“清韵”、“往后”、“亲事”几个字。

出来时,老夫人眼睛是红的,陆铮脸色沉凝。

腊月廿八,陆怀瑾从京郊大营回来休沐。老夫人将他和陆清韵都叫到跟前。

沈清辞奉茶进去时,屋里气氛有些沉。老夫人坐在上首,陆铮立在窗边,陆怀瑾和陆清韵分坐两侧。

陆清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陆怀瑾坐得端正,目光却落在表妹身上,眼神复杂。

“今叫你们来,是说清韵往后的事。”老夫人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母亲走了,外祖母还在,舅舅还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但女儿家,终究要有归宿。”

陆清韵身子颤了颤,头垂得更低。

“我与你舅舅商量了,”老夫人缓缓道

“清韵,许给怀瑾。亲上加亲,往后你在陆家,名正言顺,谁也不敢低看你一眼。”

沈清辞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将茶盏轻轻放在每个人手边。

陆清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涌上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陆清韵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表妹,”他声音很轻,却清晰

“你若愿意,我必不负你。你若不愿,舅舅和祖母也不会强迫。陆家养你一辈子,也养得起。”

这话说得坦荡。沈清辞看见陆铮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陆清韵看着他,眼泪滚下来。许久,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陆怀瑾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的手:“你放心。”

沈清辞悄悄退出去,掩上门。廊下寒风凛冽,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姻缘,不如说是庇护。老夫人和将这种方式,将陆清韵牢牢护在羽翼下。

而陆怀瑾……沈清辞想起他看陆清韵的眼神,有怜惜,有责任,或许,也有一点点少年人情窦初开而不自知的情意。

总归,是桩好姻缘。对这个时代,对陆清韵这样的女子而言,已是最好结局。

除夕那,将军府挂了白灯笼,没有宴饮,没有爆竹。晚饭简单,一家人围坐,席间沉默。

陆清韵只吃了小半碗粥,便放下筷子。老夫人给她夹了块蒸糕:“多吃些,你太瘦了。”

“谢外祖母。”陆清韵低声应了,小口小口吃着。

饭后,陆铮去了书房,陆怀瑾陪老夫人说了会话,也告退了。沈清辞收拾了碗筷,正要退下,陆清韵叫住她。

“阿辞姐姐,陪我说说话吧。”

两人去了听雪轩。屋里炭火烧得暖,陆清韵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未绣完的雪梅帕子。

沈清辞坐在她对面,就着烛光,缝补老夫人一件旧衣的袖口。

“阿辞姐姐的针法,和我外祖母的很像。”陆清韵忽然开口。

沈清辞手指一顿,抬头笑道:“是么?我是瞎琢磨的,比不得老夫人。”

“不,很像。”陆清韵很认真

“尤其是抢针的走法,还有藏线头的方式。外祖母说,这是她娘家独门的技巧,江南会的人也不多。”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她那些针法,是前世从非遗传承人那里学来的,融合了各家之长。

其中确实有江南某些流派的技巧,只是没想到,竟与老夫人的家传重合了。

“许是巧合吧。”她低头继续缝补,“天下针法,万变不离其宗。”

陆清韵“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绣了几针,忽然道:“母亲说,外祖母年轻时,绣过一幅《千里江山图》,用了三百六十种色线,绣了三年。后来献进宫了,先太后爱不释手。”

沈清辞想象着那幅绣品的壮观。三百六十种色线,那是何等的耐心与技艺。

“母亲说,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急不得,也错不得。”陆清韵声音很轻

“错了可以拆,但总会留下痕迹。所以下针前,要看准,想清。”

沈清辞停下针,看向她。烛光下,少女的侧脸沉静,眼神却幽深。

“表小姐说得是。”她轻声道。

陆清韵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这是陆婉柔去世后,她第一个真正的笑,很浅,却有了些许生气。

“阿辞姐姐,往后我教你外祖母的独门针法,可好?”她问

“母亲说,这手艺不能断。我没有姐妹,你……你对我好,我教你。”

沈清辞怔住了。她看着陆清韵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陆婉柔递给她镯子时说的话。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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