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傍晚，暮色浸染青石街，苏暮准时出现在铁匠铺门口。
她换了一身深黑色劲装，原本的素色面纱换成了玄黑款，整个人隐在渐浓的夜色里，几乎与昏光融为一体。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利落又练，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周身气场比平多了几分凛冽锋芒。
“走吧。”苏暮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多余废话。
俞飞应声背上布包，将赤焰剑系在腰间，刚要迈步，炉边酣睡的大黑忽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绒毛，慢悠悠蹭到他脚边，一副要一同前往的模样。
“它也要跟着？”苏暮垂眸看了眼大黑，眉眼微挑。
“是它自己要跟来的。”俞飞低头看向大黑，轻声问，“你要一起？”
大黑抬眼，轻轻“汪”了一声，算是应下。
俞飞笑了笑，没再阻拦，三人一狗便朝着城东走去。天色愈发暗沉，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夜市错落亮起的灯笼与斑驳招牌。城东远比城西破旧，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街道狭窄仄，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霉味与些许说不清的怪异气息，透着几分鱼龙混杂的喧嚣。
“黑市藏在城东地下，入口是家酒馆，每周五亥时开市，丑时闭市，不收门票，但进场每人要交一块灵石的入场费。”苏暮边走边低声解释，脚步平稳。
“一块灵石？”俞飞闻言皱起眉，“这费用可不低。”
“黑市赚的就是入场费，里头的货品比外头实惠，也能筛掉普通凡人，能进场的，至少都是修士。”苏暮淡淡解释道。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楼外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来福酒馆”四个大字。门口立着两个彪形大汉，周身气息沉稳，皆是筑基期修为，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往来之人。
苏暮上前，递出两块灵石，守门大汉接过，粗略打量了两人一番，便侧身让出通道。
俞飞跟着苏暮走进酒馆，一楼与寻常酒馆别无二致，几张木桌零散摆放，几个客人低头饮酒，柜台后坐着满脸横肉的掌柜，气氛平淡。苏暮丝毫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柜台后的暗门，轻轻推开，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赫然显现。
石阶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湿阴冷，裹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了近百步，前方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庞大的地下黑市，彻底展现在俞飞眼前。
俞飞站在石阶尽头，不由微微一怔。这地下空间远比他想象的宽阔，足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密密麻麻的摊位与各色灯笼填满其间，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喧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药材、兽皮、矿石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与奇异香料味，头顶天然岩壁上悬着几盏巨大灵石灯，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跟紧我，这里龙蛇混杂，走散了不好找。”苏暮侧头叮嘱，声音压得很低，俞飞点头应下，紧跟在她身后，大黑则慢悠悠缀在最后，步伐沉稳，丝毫不受周遭喧闹影响。
黑市的摊位与城外市集截然不同，摊主大多蒙着面，或是裹着兜帽斗篷，极少有人露出真容，售卖的货品也是五花八门——有明晃晃一看便是赃物的法器，有来历不明的功法玉简，有出土的古旧物件，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宝，鱼目混珠，真假难辨。
俞飞一路走，一路暗中以神识探查周遭摊位，大多是寻常货色，或是价格虚高，不过他也发现，黑市的货品确实比外头便宜，同样的二阶妖兽内丹，外头要卖四五十灵石，这里仅需三十灵石，性价比颇高。
“灵蚕丝一般在西区材料区售卖，我带你过去。”苏暮见俞飞四处张望，轻声指引，抬手朝左侧指了指。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西区，这里比入口处安静不少，摊位排布也更规整，专门售卖矿石、兽皮、灵草、丝线等炼器炼丹材料，氛围沉稳了许多。
俞飞挨个摊位细细查看，目光扫过第三个摊位时，忽然顿住。摊主裹着灰色斗篷，露出的左脸上有一道深长刀疤，看着颇为凶悍，摊位上摆着几样物件，其中一小卷银白色的丝线，瞬间吸引了俞飞的注意。他暗中凝神探查，确认这正是他要找的灵蚕丝，品质上乘，极高，是炼制储物袋的绝佳辅材。
“这卷灵蚕丝，怎么卖？”俞飞上前，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刀疤脸摊主抬眼，目光在俞飞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掂量他的底细，沙哑着嗓子开口：“四十灵石。”
俞飞眉头微蹙，这价格远超市价，分明是故意抬价宰人，当即还价：“太贵了，三十灵石。”
“最少三十五灵石，少一分不卖。”刀疤脸语气强硬，没有半分退让。
俞飞心中盘算，自己手头本没有这么多灵石，唯有法器可以抵换，他当即从布包中取出一面黄级中品护心镜，放在摊位上：“这是黄级中品护心镜，市价二十灵石，我用它加十五灵石，换你这卷灵蚕丝。”
刀疤脸拿起护心镜，摩挲片刻，摇了摇头：“这护心镜最多值十五灵石，十五加十五，一共三十灵石，换就换，不换就算了。”
俞飞正要再开口，一旁的苏暮忽然上前，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摊位上，声音清冷笃定：“这里有两枚黄级上品培元丹，一枚市价十灵石，两枚便是二十，加上这护心镜的十五，一共三十五，换你的灵蚕丝。”
刀疤脸打开瓷瓶，一股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他眼中顿时一亮，没有再犹豫，当即点头：“成交！”
说罢，他将灵蚕丝推到俞飞面前，收起瓷瓶与护心镜。俞飞看向苏暮，心中了然，这两枚培元丹是遗迹所得，他此前没有储物袋，不便携带，便交由苏暮保管，此番解了燃眉之急，当即开口道谢：“多谢了。”
“你欠我的。”苏暮淡淡回了一句，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至此，空冥石、柔金丝、灵蚕丝，炼制储物袋的三样材料尽数凑齐，俞飞心中松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神识忽然扫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探查结果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摊位缩在西区最边缘，极小极简陋，摊主是个裹着脏旧灰袍的老人，低着头昏昏欲睡，摊位上只摆着寥寥几样东西：一块黑乎乎的木头、一个生锈铜鼎、半截残破玉简。而那块看似普通的黑木头，竟是地级下品的养魂木，表面被污垢掩盖，摊主全然不识货，只当是普通朽木摆放。
俞飞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拿起那块黑木头，随意翻看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老人家，这块破木头怎么卖？”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五块灵石。”
俞飞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嫌贵的神色，将木头放下，又拿起一旁的生锈铜鼎，随口问道：“那这个铜鼎呢？”
“三块灵石。”老人声音含糊。
俞飞又拿起半截玉简看了看，皆是无用之物，便重新放下，再次拿起那块养魂木，故作嫌弃地说：“一块破木头罢了，顶多拿来烧火，两块灵石卖不卖？”
老人睁开眼，打量了他片刻，摆了摆手：“最少四块灵石。”
“两块五灵石，多了我就不买了。”俞飞寸步不让，语气坚定。
老人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罢了，三块灵石，不买你便走。”
俞飞不再还价，掏出怀里仅剩的三块灵石，放在摊位上，拿起养魂木小心翼翼塞进布包，起身时刻意摆出一副花冤枉钱买了块烧火柴的模样，没有露出半分异样。苏暮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两人又在黑市逛了片刻，俞飞再未发现有价值的物件，加之手头灵石耗尽，便打算离开。
“东西齐了，咱们回去吧。”苏暮轻声说道。
俞飞点头应允，两人转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刚走几步，一道冷硬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
俞飞与苏暮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三个黑衣人从人群中走出，为首的男子三十岁上下，身着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块天机阁令牌，身后两人皆是筑基期修为，气息不善。俞飞一眼便认出，这令牌与此前遗迹中那伙人的一模一样，正是天机阁的人。
“小子，”为首的黑袍人走上前，目光阴鸷地上下打量俞飞，“你刚才在角落摊位买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俞飞神色平静，站在原地没有动，淡淡反问：“我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听不懂人话？”黑袍人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筑基中期的灵气威压骤然释放，沉沉压向俞飞，俞飞只觉肩头一沉，气息微微一滞。
苏暮见状，手瞬间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上，周身寒意渐起，俞飞却抬手轻轻拦住了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不过是花三块灵石买了块烧火柴，你也有兴趣？”俞飞语气平淡，丝毫不惧对方的威压。
“少废话，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黑袍人面色一沉，语气愈发强硬，伸手便要去夺俞飞身上的布包。
俞飞侧身避开，眼神冷了下来：“这是我的私物，你若是硬抢，未免不合规矩。”
“规矩？在这黑市，我天机阁便是规矩！我看你这东西来路不明，今必须检查！”黑袍人色厉内荏地喝道，可周遭不少摊主与客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转头看来，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在黑市明目张胆抢东西，有损天机阁名声。
“我从正规摊位购买，付了灵石，有摊主作证，何来来路不明一说？你要检查，先去问过摊主。”俞飞抬手指了指角落的老人，语气不卑不亢。
黑袍人转头看向那昏昏欲睡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终究不敢强行抢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俞飞，咬牙道：“好，算你狠，我记住你了！出了这黑市，咱们再慢慢算账！”
说罢，他狠狠瞪了俞飞一眼，带着两名手下，转身愤愤离去。
苏暮见人走远，才松开握剑的手，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沿着石阶快步而上，从来福酒馆后门走出，踏入深夜的街巷。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寂静得吓人。俞飞与苏暮快步朝着青石街方向赶，刚走片刻，苏暮忽然沉声说道：“他们跟上来了。”
俞飞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察觉到，身后几道脚步声紧紧尾随，正是刚才那三个天机阁之人。
“几个人？”俞飞低声问道。
“三个，就是刚才那伙人。”苏暮语速极快。
俞飞脚步加快，他并非惧怕，只是有大黑在，一旦动手，必然出人命，在黑市外设限人，麻烦远比在黑市中更大。
“前面左转，走窄巷甩开他们。”苏暮当机立断，指引方向。
两人快步转入一条更狭窄的深巷，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身后的大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蹲在巷子中央，原本深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的金光，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妖兽威压。
俞飞与苏暮也随之停下，俞飞轻声唤道：“大黑？”
大黑没有回应，只是稳稳蹲在原地，目光冷冷盯着巷子深处。片刻后，三个黑衣人快步追至拐角，看清巷中只有一条黑狗时，为首的黑袍人先是一愣，可当他对上大黑那双金色眼眸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想起三天前，从遗迹仓皇逃回的手下惊恐的禀报——一条眼泛金光的黑狗，一口便咬死了同伴，那妖狗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金丹，甚至可能是元婴期！
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转身连滚带爬地狂奔，比来时快了数倍，两名手下不明所以，见头领如此慌张，也连忙跟着仓皇逃窜，转瞬便没了踪影。
巷子重归寂静，大黑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绒毛，眼中金光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慢悠悠走回俞飞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轻轻“汪”了一声，像是在说麻烦已经解决。
苏暮看着大黑，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你这条狗，越来越让人心惊了。”
俞飞弯腰，轻轻摸了摸大黑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走吧，回家。”
三更时分，俞飞终于回到铁匠铺，小虎早已睡熟，炉子里还留着一点余烬，泛着微弱的红光，暖意融融。
俞飞将布包放在柜台上，把今夜的收获一一取出：一卷品质上乘的灵蚕丝，一块地级下品的养魂木，加上此前备好的空冥石与柔金丝，炼制储物袋的材料已然齐全。
他将养魂木放在一旁，先把空冥石、灵蚕丝、柔金丝整齐摆放在铁砧旁，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细细复盘储物袋的炼制图谱，二十三道工序，每一步都清晰无比，刻在心底。
“小虎。”俞飞轻声唤道。
小虎从隔间里探出头，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老板，你回来啦？”
“生火。”俞飞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现在？都三更天了……”小虎一脸困意，忍不住嘟囔，可看着俞飞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去抱柴火。
炉火渐渐燃起，火光越来越旺，映得铁砧通红，俞飞拿起一旁的玄铁锤，掌心微微用力。
今夜，他便要炼制此生第一件玄级法器——储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