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闪烁着灯光，昏黄的光晕在郑可脸上跳动。她坐在雷宇床边阴影里，耳朵却注意着院外的情况。那两声夜枭啼叫与敲击暗号之后，外面却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头发紧。
宋瑶无声地挪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这是她们约定的安全信号。很快，对面厢房屋顶传来两声微不可闻的猫爪落地般的回应（负责在屋顶警戒的一名学员。）
“守卫换班了。”宋瑶用气声说道，回到郑可身边，“前后门各两人，院墙四角暗哨各一人，还是八个。但东南角那个，刚才有一个很短暂的间隙，气息消失在墙外，不到半柱香回来的。”
“去联络或者接受指令了”郑可眼神冰冷，
床上的雷宇忽然低声道：“东南～客栈方向，那股阴冷气息刚才波动了一下，现在稳定了，但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全力感知，“西北城墙方向的也是。他们～在等什么。”
等命令、等时机、或者，等天亮后更妥当的“请见”或“转移”。
“不能坐以待毙。”郑可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城主故意拖延时间。哪怕我们硬闯出去，铁岩城是他们的地盘，城门一关，我们翅难飞。得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至少要让外界知道我们在铁岩城，并且手里有能让他们保命的东西。”
“怎么送？”宋瑶压低声音，“守卫看得紧，我们任何一个人出去都会引起怀疑。传讯符箓的话我着点儿灵力画出的传讯符，飞不出十里就会被拦截。”
郑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城主府送来的药材上，又移到雷宇身上。“雷宇，你现在能动用的雷灵，哪怕一丝，最远能感应范围有多远？”
雷宇沉默片刻，似乎在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本源：“很勉强～但若只是感应，方圆百丈内的话应该可以。”
百丈。差不多能覆盖小半个铁岩城核心区。
“那如果是让你感应其他‘清正’灵气呢？比如，天枢院制式功法《长春诀》的灵力波动，或者～朝廷镇守地方军队特有的‘破煞罡气’？”郑可眼中闪过一道光。
雷宇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试试。但这里怎么会有～”
“铁岩城是交通要塞，来的人天南地北。”郑可快速道，“天枢院的执事可能不在，但来往的客商、修士、押送物资的军士，总会有。我们不需要接触他们，只需要知道，在这座被林家暗中影响的城里，还有哪些势力或人，可能并非林家一党。”
“然后呢？”宋瑶问。
“然后，借他们的手，或者借他们的渠道，把风放出去。”郑可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包药材的粗糙黄纸，又捡起一小块木炭，“我们不直接传递证据，那样风险太大。我们只需要传递一个信息雷、郑、宋三大家族少主在铁岩城，手握林家勾结黑煞教重证，被困，求援’。只要这个消息能传出去，传到天枢院、雷家、郑家、宋家，或者任何与林家不对付的势力耳中，林家就不敢在铁岩城明目张胆地动我们，甚至会迫于压力，让我们‘安全’离开。”
“但怎么把消息递到那些人手里？守卫又不会让我们接近。”林婉儿不知何时也醒了，悄声走过来。
郑可看向她：“婉儿，你怕吗？”
林婉儿身体一颤，但迎着郑可的目光，用力摇头：“不怕！郑师姐，要我做什么？”
“你和另外两个伤势最轻、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师弟，明天一早，以购买用杂物或者帮雷宇抓药的名义，尝试出院子。”郑可说道，“守卫大概率会跟着，但不会阻止你们在城内有限活动。你们的任务，不需要传递消息，只要观察哪些店铺的掌柜伙计对你们这些‘落难学生’有真实的同情而非探究，观察街上是否有穿着天枢院服饰的其他人，或者押送货物的军士，甚至注意有没有悬挂其他炼丹世家徽记的车马。”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留意有没有人……暗中注意你们，或者试图与你们接触。雷宇会待在院里，尽力感知你们周围是否有那种阴冷气息靠近。如果有话，立刻撤回。”
“这是第一步，摸清环境，寻找潜在的信使或渠道。”宋瑶接道，“第二步呢？”
“第二步，需要你和我来完成。”郑可看向宋瑶，“我们需要制造一点‘合理’的混乱，吸引守卫和暗中眼线的大部分注意力，为传递消息创造窗口。同时，我们需要一件能承载简单信息、且不易被拦截和破解的‘信物’。”
她的目光落在宋瑶的流云笔上：“瑶瑶，你宋家符咒，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将简短的信息封存在一件小物品中，只有特定手法或对应功法才能读取，且强行破解会自毁的？”
宋瑶思索片刻：“有。‘封言咒’，配合我宋家独门手法，可以封存不超过二十字的信息于玉石、符纸或特定木质中。读取需以我宋家秘传符纹。外力强行探测，符咒会湮灭信息并留下破坏痕迹。但承载物需要一点灵性材料，最好是灵玉边角。”
郑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样东西——那是她随身携带的、用于验药和微量配药的玉质小工具，其中有一枚淡青色的玉片，指甲盖大小，是刮取药粉用的。“这个行吗？”
宋瑶接过，感受了一下：“勉强可以，但封存的信息可能只能留存十二个时辰，而且读取时需离得很近。”
“够了。只要信息能传出去，让人知道我们在铁岩城且处境危险就行。”郑可拿起木炭，在黄纸上写下两行字：“铁岩城，被困赵府侧院。林、黑勾结，证物在身，速救。——郑、雷、宋。”
她将纸条递给宋瑶。宋瑶凝神静气，指尖泛起微光，流云笔虚点玉片，以灵力为引，开始勾勒极其细微复杂的符纹。绘制符纹极耗灵力，不得完成额角已有汗珠，但手法稳定。约莫一炷香后，她轻喝一声“封！”，微光没入玉片，玉片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银芒。
“成了。”宋瑶脸色又白了一分，将玉片递给郑可，“贴身存放，勿沾污秽。”
郑可将玉片小心收好。计划的第一步和信物都有了，但最关键的，也是最困难的！那就是把信交给谁或者交给哪个势力？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声响！人数不少！
屋内几人瞬间绷紧。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周巡官奉城主令，巡夜查岗！开门！”
守卫打开院门。周震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兵士走了进来，他本人依旧穿着皮甲，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般扫过寂静的院落，最后落在亮着灯的正房窗户上。
“郑小姐方便否？”周震扬声问道。
郑可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站在廊下：“周巡官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周震抱拳，语气公事公办：“打扰郑小姐。刚接到，城内混入可疑匪类，可能对诸位不利。城主特命在下加强此地的守卫，并询问郑小姐，是否需要更换更隐蔽的安全住处？”
加强守卫？更换住处？这是要进一步加强控制，还是真的出于安全考虑？
郑可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多谢城主和周巡官费心。只是我同伴伤势沉重，经不起颠簸挪动。此处甚好，加强守卫即可。只是不知那可疑匪类，是什么来历？莫非与妖森中袭击我们的人有关？”
周震目光闪动了一下：“尚不清楚，正在排查。郑小姐放心，有周某在，必不让宵小惊扰诸位。”他顿了顿，忽然道，“对了，郑小姐白提及需要联系天枢院或家族，城主已加急催办。另外，城主得到消息，明午后，可能有一支从天枢院方向来的补给车队途经城外，带队的是院中一位资深教习。若郑小姐急需传递消息，或许可请城主修书一封，由车队代为转呈。”
天枢院的车队？资深教习？这么巧？
郑可心中疑窦更深，这会不会是陷阱？假借天枢院之名，将他们诱出城去？
“哦？不知是哪位教习带队？或许是我认识的师长。”郑可故作欣喜地问道。
周震摇头：“具体名讳，在下不知。只是听闻车队行程较紧，只在城外驿站短暂休整，补充饮水便要继续赶路。郑小姐若有意，明早可回复城主，城主会安排。”
“好，有劳周巡官转告城主，我们商议一下，明早定有答复。”郑可不动声色。
周震又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各处守卫布置，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兵士离开。院落外的守卫果然增加了，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回到屋内，宋瑶立刻低声道：“车队？太巧了。怕是引蛇出洞。”
“也可能是真的。”林婉儿小声道，“万一是真的天枢院车队呢？”
郑可沉吟：“真也好，假也罢，都给了我们一个‘合理’离开这个院落的借口。婉儿，你们明天按计划出去探查。我和宋瑶，或许可以借‘商议是否请车队送信’为由，去见城主，或者～可以在府中其他地方看看。”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验证一下，这位周巡官，到底是不是林家那边的人。雷宇，刚才周震进来时，你感觉到了吗？”
雷宇一直在凝神感知，此时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感觉到了。虽然很淡，几乎被他的气血和铁甲煞气掩盖，但他身上确实有一丝那种阴冷气息，很隐晦，像是长期接触留下的，并非他自身拥有。还有他带来的四个兵士中，左边第二个，气息更明显一些。”
果然！巡防官周震，即便不是核心成员，也至少与林家潜伏者有过密切接触，甚至可能被部分控制！而城主府守卫中，也混入了林家的人！
“计划不变，但必须更加小心。”郑可看向众人，“今晚大家抓紧休息，恢复体力。婉儿，你们明天出去以后，神情要自然，做到只观察、不接触。雷宇，你集中精神感知婉儿他们附近的异常气息，若有危险，立刻让屋顶的人示警。”
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寂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拉满了弓弦。
（翌清晨，天色微亮。）
林婉儿和两名伤势较轻的男学员，以“雷师兄需一味特殊药引，需去城内大药铺寻购”为由，请求出门。守卫队长请示后（显然是请示了周震或更高层），派了两名守卫“陪同保护”。
三人“怯生生”的离开小院，走入渐渐热闹的街道。
屋内内，郑可盘膝坐在雷宇床边，闭目凝神。雷宇则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双眼微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种阴冷气息的感知中，追踪着林婉儿三人周围的“气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雷宇忽然低声道：“东南方向，那股气息动了……有两个人，远远跟在婉儿他们后面，隔着两条街。西北方向也分出一人，在侧翼迂回。他们被盯上了。”
郑可心一紧：“婉儿他们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只是跟踪监视。”雷宇顿了顿，“等等～婉儿他们进了‘百草堂’，那是城里最大的药铺～铺子里～有一股很温和的草木灵气，没有阴冷感。但是药铺对面茶楼二楼，窗口有一个人，气息很阴冷，一直在看。”
监视严密。但也证实了，并非全城都是林家眼线，至少有些正常经营的场所。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雷宇忽然“咦”了一声，眉头皱起：“婉儿他们从药铺后门出来了？不对～是侧门？他们分开了？一个人往西市去了，两个人拐进了小巷～跟着他们的眼线也分开了～等等，往西市去的那个人，是张师弟？他身边～那股阴冷气息靠近了！很近！只有十几步！”
郑可猛然站起。难道被发现了？要动手？
雷宇的呼吸急促起来，额角见汗，显然持续感知消耗巨大：“张师弟进了西市一家铁匠铺～那股阴冷气息停在铺子对面～没有进去。另外两人～在小巷里绕了一圈，又汇合了，好像在～买烧饼？跟踪他们的人还在～”
虚惊一场？张师弟去铁匠铺可能只是好奇或查看武器？但跟踪者如此贴近，绝非好事。
“婉儿他们开始往回走了。”雷宇松了口气，“眼线依旧跟着，但没动手。他们快回来了。”
不久后，林婉儿三人平安返回，带回了些许药材和杂物，也带回了重要的观察信息。
“百草堂的掌柜听说我们是天枢院逃出来的学生，很是同情，还多给了些药材。但旁边伙计眼神有点躲闪。”林婉儿低声汇报，“西市铁匠铺里，有几个像是行商护卫的人在定制兵器，口音是北边的。小巷里有家看起来很普通的烧饼铺，老板是个瘸腿老人，但是吧，我买烧饼时，他包烧饼的油纸下面，垫着一张撕下来的旧账页，上面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打散的佣兵团的徽记。”
“还有，”一名男学员补充，“我们回来时，在靠近城主府后街的地方，看到两辆马车，拉着盖着油布的大箱子，护送的人穿着青色劲装，袖口有闪电纹，好像是雷家下属商号的标记！”
雷家商队？！郑可和雷宇同时精神一振。
“确定吗？”雷宇急问。
“确定！我小时候见过雷家商队的旗帜，就是青底闪电纹！”那学员肯定道。
雷家商队出现在铁岩城！这是最大的转机！
“他们停在哪里？有多少人？”郑可追问。
“就在城主府后街的‘悦来客栈’门口，正在卸货。人不多，车夫加护卫约莫十来个。”
十来人，未必能硬抗林家潜伏者和城主府守卫，但如果是真正的雷家商队，他们一定有与家族紧急联系的方式！而且，雷家的人，绝对可靠！
“雷宇，你能感应到那客栈方向吗？有没有阴冷气息？”郑可看向雷宇。
雷宇再次闭目，全力延伸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雪亮：“有！悦来客栈里，至少有两股阴冷气息，混杂在人群中，但不在卸货的商队附近，像是在客栈大堂或者楼上监视。商队那些人～～气血旺盛，煞气很足，都是练家子，但没有那种阴冷感。”
机会！尽管有监视，但雷家商队本身是净的，而且就在不远处的客栈！
“周巡官说的车队是午后，雷家商队现在就在城里。”郑可快速思考，“我们必须想办法，在中午之前，将消息玉片，送到雷家商队领头人的手中！”
“怎么送？”宋瑶问，“我们被看得死死的，连院门都难出。就算借口去见城主，也到不了后街客栈。”
郑可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桌上，林婉儿买回来的那包烧饼。
“也许……不需要我们亲自去送。”她拿起一个烧饼，轻轻掰开，“我们需要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信使。”
【下章预告：第十七章·烧饼传书】
郑可如何利用普通的烧饼，将加密玉片绕过层层监视，送达雷家商队手中？烧饼铺的瘸腿老板与那佣兵团徽记，是否会成为助力？雷家商队接到消息后，会作何反应？周震口中的“天枢院车队”究竟是真是假？当信使出发，计划启动，潜伏的林家眼线是否会察觉异样？午后的铁岩城，平静的表面下，将因一枚小小的玉片而暗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