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去后山。
后山没人去。坡陡石头多土薄，种啥啥不长。但山上有东西——蘑菇、野蒜、酸枣、金银花。到六月还有野山楂。
采来的分两份。一份当天吃，一份存仓库。
六月的时候我发现了仓库的另一个用处。
起因是一头蒜。我放进仓库想存着，过了几天拿出来还是蒜。但有一回我盯着它心想你咋不发芽，第二天进去一看——出芽了。又试了红薯，切块放进去，琢磨着要是能长就好了，三天后拱出了藤。
种子、块茎这些能活的东西，我只要想着”长”，它就长。不快，一棵苗从种子到巴掌高大约要一个礼拜。但比在地里种快多了。
黑市跑得更勤了。
我开始摸门道：夏天好卖的是盐、肥皂；冬天好卖的是棉花、鸡蛋；一年到头都好出手的是红糖和布票。
到七月底，手里攒了十四块。
那天晚上仓库又大了。
我坐在里面想了很久。偷鸡蛋那晚大了一回，第一次去黑市大了一回，发现育苗大了一回。好像每回自己做成一件事，它就宽敞一点。
我开始惦记后山那片荒坡。
8
荒坡二十来亩。乱石加黄土。公社划给生产队，没人要——鸟都不在那拉屎。
八月的一天晚上我去找马队长。
他听我说要承包荒坡种果树，先以为我开玩笑。看我没笑，他也不笑了。
“你拿啥种？树苗、肥、水，你有吗？”
“一年交五块钱承包费。树苗我自己想办法。”
他烟杆在嘴里转了两圈，嘟囔了一句：”那破坡荒了多少年了，放着也是放着，你愿意折腾就折腾去。”
“行。种不活是你的事。”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姜家那个赔钱货要在后山种果树。
“那坡上连草都不长，她种果树？”
“人家脑子烧的嘛。”
“也是，傻人傻福。”
我没理。
九月开始整地。一个人，铁锹锄头各一把。先清石头——小的装筐背下坡，大的搬不动就绕开。然后挖坑。果树坑要一尺半深，黄土硬得跟砖头似的，一锄头下去一个白印。
一天挖三个坑。晚上回来手上全是血泡。
七月我在黑市花八毛钱买了三个苹果。吃了肉，核留着。核放进仓库，一个多月，长成了手指粗、半尺高的小苗。
十月，第一批二十棵苗下了地。
从坡下溪沟里一桶一桶往上背水。肥是牛棚攒的牛粪拌草木灰。
孙小麦来帮忙。她挑着两桶水上坡，走几步歇一步，累得呲牙。
“姜禾，你说这些树真能活？”
“不知道。”
“那你种它嘛？累死个人。”
我直起腰擦汗。坡上风大，能看见远处的村子，灰扑扑一片，各家屋顶冒着炊烟。
“这上面长出来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她喘着气把桶搁下来，拿袖子擦了把脸。
“你是真轴。”
“你不也上来了。”
“我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
“那你少说话多浇水。”
她踢了我一脚。
9
1975年春天。王大栓最后一次来找我。
他在村口路边蹲着。跛腿伸不直，斜支在地上。
“粮票钱你妈给我了。”
“嗯。”
“我没说不要你。”
他蹲着，我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