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滨城就已经冷得刺骨。筒子楼的暖气时好时坏,林夏的房间里,温度计的水银柱总在十度上下徘徊。
这天晚上,林夏做完作业,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了五年的暖水袋。橡胶已经老化开裂,母亲用旧自行车内胎剪了块补丁,用强力胶粘在裂口处。但时间久了,补丁也开始漏,灌满热水,不到半小时就凉透。
她往暖水袋里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温热的感觉透过毛衣传过来,很舒服。但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膝盖处湿了一片——又漏了。
她叹口气,把暖水袋放到一边,用毛巾擦裤子。然后继续看书。手很冷,手指僵硬,握笔都吃力。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然后继续写。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父母还没回来。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加班了。机床厂效益不好,听说要裁员,留下来的工人要加班加点赶工,才能保住饭碗。
十一点五十,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夏赶紧起身,去厨房热饭。饭菜是晚上就做好的,一直温在锅里。
林建国和赵秀兰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林建国的工作服上沾着黑色油污,赵秀兰的手被冻得通红——她下班后还去夜市帮人看了两小时摊。
“爸,妈,吃饭。”林夏把饭菜端上桌。
一家三口默默吃饭。气氛很沉重,林夏能感觉到父母心情不好。
“爸,厂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终于问。
林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说话。
赵秀兰叹了口气:“这个月工资,只发了百分之八十。”
林夏心里一沉:“为什么?”
“效益不好,厂里说先发这么多,剩下的等周转开了再补。”赵秀兰说,声音很轻,“但这个月能补,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林建国放下筷子,摸出烟,点上一。烟雾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格外苍老。
“夏夏,”他开口,声音沙哑,“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夏抬起头。
“你……能不能先休学一年?”林建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厂里情况不好,爸这个月工资少了四百,下个月可能更少。你妈接的那些零工,也越来越少了。家里……有点难。”
林夏脑子“嗡”的一声。休学?不,不行。她好不容易考进实验班,好不容易成绩有了起色,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
“爸,我不休学。”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可以打工,我可以放学后去打工,周末也去。我不休学。”
“你打什么工?”林建国提高声音,“你一个学生,能打什么工?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可是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心!”
他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厨房里只剩下林夏和母亲。赵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夏走过去,抱住母亲。
“妈……”
“夏夏,你爸不是那个意思。”赵秀兰抹了抹眼睛,“他是急了,厂里要裁员,他怕……他怕没了工作,供不起你上学。”
“我知道。”林夏说,眼圈也红了,“妈,我不休学。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等我考上大学,我勤工俭学,不要家里钱。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们。”
“傻孩子。”赵秀兰摸着女儿的头,“妈信你。但眼前这关,得先过去。”
那一夜,林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休学?打工?不,她绝不。但家里的情况,她也看见了。父母每天累成那样,工资还发不全,母亲的手冻得又红又肿……
她必须想办法。
第二天到学校,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上课走神,被老师点了两次名。王雨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中午吃饭,她没去打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拿出半个馒头——是早晨从家里带的,就着白开水吃。馒头很,她小口小口地啃,脑子里想着怎么挣钱。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转悠,看有没有招的。茶店,快餐店,书店……但都要求年满十八岁,或者要全职。她一个高二学生,每天只有放学后和周末有空,没人要。
走到一家打印店门口,她停住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招聘打字员,熟练使用Word,打字速度60字/分钟以上,按件计酬。”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店里很窄,只有两台电脑,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复印东西。
“老板,请问你们招打字员吗?”林夏问。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学生?”
“嗯,高二。”
“不行,我们要全职的,而且晚上要加班。”男人摆摆手。
“我可以晚上来,周末也行。”林夏赶紧说,“我打字很快,Word也会用。”
“多快?”
“一分钟……大概八十个字。”林夏说。她没测过,但平时用电脑课上学过,应该不慢。
男人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份手写稿:“你打打看,十分钟,能打多少算多少。”
林夏接过稿子,是份会议记录,字迹很潦草。她坐到电脑前,打开Word,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噼里啪啦,很流畅。她眼睛盯着稿子,几乎不看键盘。
十分钟到,男人喊停。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惊讶:“不错啊,打了八百多字,准确率也挺高。”
“那……我能做吗?”林夏期待地问。
“你晚上能来多久?”
“六点到九点,周末可以全天。”
男人皱眉:“时间太短了。我们这活多的时候,要到十一二点。你一个学生,不行。”
“我可以的,我……”
“不行就是不行。”男人摇头,“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林夏只好站起来,道了声谢,走出打印店。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很冷。她裹紧校服,慢慢往回走。
心里很沮丧。她以为自己能找到工作,能帮家里分担一点。但现实是,她连打字员都做不了。
走到公交站,等车。突然,她看见马路对面,陈明从一家网吧里出来,身边跟着赵峰和李想。几个人说笑着,陈明手里还拿着杯茶。
林夏下意识地往站牌后躲了躲。她不想让陈明看见她这个样子——失魂落魄,像个失败者。
但陈明还是看见她了。他停下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马路,朝她走过来。
林夏想躲,但来不及了。
“林夏?”陈明走到她面前,“这么晚还不回家?”
“马上就回。”林夏低着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明看着她。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夏说。
陈明没说话,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她的伪装。林夏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过头去。
公交车来了。林夏如释重负:“车来了,我走了。”
“等等。”陈明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塞给她,“拿着。”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你什么?”
“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陈明说得很自然。
“我不要。”林夏后退一步,“我有钱。”
“你有钱?”陈明笑了,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你有钱中午就吃半个馒头?”
林夏脸“唰”地白了。他看见了?什么时候?
“我……我减肥。”她嘴硬。
“减什么肥,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陈明不由分说,把钱塞进她校服口袋,“拿着,别逞强。”
“我真不要……”
“就当是我。”陈明看着她,“我看好你,觉得你将来肯定有出息。这算提前,行了吧?”
林夏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陈明,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走了,车要开了。”陈明转身,朝对面等他的同伴走去。
林夏站在站牌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很硬,带着陈明口袋的温度。
她突然想哭。
第二天,她去找了班主任李静。在办公室,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家里的情况。
李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夏,你是个好孩子。家里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承担的。”
“可是老师,我想帮家里……”
“你想帮家里,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李静说,“你现在出去打工,一天挣几十块钱,能解决什么问题?但你考上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几万,那才是真正的帮助。”
林夏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样,我帮你申请助学金。”李静说,“学校有贫困生助学金,每学期五百,够你半年的生活费。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大考,必须在年级前一百名。”李静看着她,“能做到吗?”
年级前一百。她现在是一百八十七名,要前进将近一百名。很难,但必须做到。
“能。”林夏说,很坚定。
“好,那你写个申请,我帮你交上去。”李静说,“另外,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不要一个人硬扛。”
“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林夏觉得心里踏实了些。五百块,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半年的生活费。她可以不用家里的钱了,父母压力能小点。
但条件是年级前一百。她要更努力,更拼命。
从那天起,林夏的学习时间又延长了。早上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半出门,在公交车上背单词。中午吃饭时看错题本,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家继续学到凌晨一点。
冬天越来越冷,她的手生了冻疮。先是手指关节红肿,痒,然后起水泡,破皮,流血。握笔时很疼,但她咬牙忍着。写不了字时,她就用热水泡一泡,等手暖和了,能握笔了,继续写。
那个暖水袋漏得越来越厉害,灌满热水,十分钟就凉透。但林夏舍不得扔,这是母亲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用了五年了。她继续用,凉了就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
期中考试前一周,滨城下了场大雪。林夏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穿着棉袄棉裤,腿上盖着被子,坐在书桌前学习。手冻得发紫,写字时抖得厉害。
“夏夏,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赵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妈,我再看一会儿。”林夏说,眼睛没离开书本。
赵秀兰看着女儿手上的冻疮,眼圈红了。她放下姜汤,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个东西进来。
是一个新的暖水袋。红色的,胶皮很厚,摸上去软软的。
“妈,这……”林夏愣住了。
“今天发的奖金,买了点菜,还剩二十,就给你买了个暖水袋。”赵秀兰说,把旧的那个拿起来,“这个都这样了,别用了,妈给你补补,当热水袋用。”
“妈,不用买新的,旧的还能用……”
“听话。”赵秀兰把新暖水袋灌满热水,塞进女儿怀里,“这个暖和,能用好久。”
林夏抱着新暖水袋,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我给你买最暖和的羽绒服,买带暖气的房子。”她说。
“好,妈等着。”赵秀兰摸摸女儿的头,“快睡吧,别熬太晚。”
母亲走后,林夏抱着新暖水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继续看书。新暖水袋很暖和,热度能持续两个小时。她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冻疮没那么疼了。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函数,导数,数列……一道比一道难。但她不急,慢慢做,一步一步推导。做不出来时,就去看答案,看懂了解题思路,再自己做一遍。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她终于做完今天的任务。合上书,关灯,躺下。
新暖水袋还温着,抱在怀里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盛开的梅花。雪很大,但梅花开得很艳,很香。她一直走,一直走,怀里抱着那个红色的暖水袋,很暖,很踏实。
她会走到春天的。一定会的。
期中考试,林夏考了年级第93名。刚好卡在前一百的边缘。她拿到成绩单时,手都在抖。
李静在班上表扬了她:“林夏同学,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93名,比上次进步了94名。而且,她家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但她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努力。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教室里响起掌声。林夏低着头,脸红了,但心里很暖。
下课后,她去找李静。助学金批下来了,五百块钱,装在信封里,很厚。
“拿着,好好用。”李静说,“记住,知识改变命运。你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甜。”
“谢谢老师。”林夏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她摸着那个信封,心里充满了力量。五百块,她能用到期末。这期间,她不用问家里要钱了,父母压力能小点。
她要更努力,期末要进前五十,要拿更多的助学金,要考上好大学,要让父母过上好子。
走廊里,她遇见了陈明。他刚从物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试卷,脸色不太好看——物理考了75,对他来说算砸了。
看见林夏,他停下脚步。
“考得不错啊,93名。”他说。
“你看到了?”
“红榜贴着呢,谁看不见。”陈明说,“恭喜。”
“谢谢。”林夏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这个,还你。”
陈明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接:“不用还。”
“要还的。”林夏坚持,“我有助学金了,不缺钱。”
陈明盯着她看了几秒,接过钱:“行,那我收着。等你下次缺钱,再找我借。”
“不会缺了。”林夏说,“我会一直拿助学金,直到考上大学。”
陈明笑了:“有志气。那我等着看。”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到三楼,陈明说:“我到了。”
“嗯,再见。”
“再见。”
林夏继续上四楼。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林夏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心里有点甜,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陈明很好,但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的未来,要靠自己去拼。
回到教室,她拿出那个红色的暖水袋,灌满热水,抱在怀里。很暖,很踏实。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大,很密。但教室里很暖,她的心里也很暖。
她会一直走下去的。不管多难,多冷,多苦。
因为春天,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