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很多我的照片。我以为是常记录。但那些照片被修过——不是加滤镜那种修，是用专业软件一张一张改的。”
“改什么？”
“改他前任的样子。”
我愣住了。
“在我之前他还交过一个女朋友，叫纪晚。他把我的照片修成纪晚的脸型、发色、唇形。有的改动很小，小到你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但是一张一张翻下去，你看到的就不是自己了。是一个被一点一点擦掉轮廓、换上别人五官的人。”
我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玻璃窗。
“你是说——他对每一任都这样？”
“至少对我，对你之前的那一任，和对你。”
她说”和对你”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贺鹤洲不是爱上了谁，然后在下一段感情里怀念。他是把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变成他想象中的那个模板。模板是谁不重要，可能是纪晚，可能是更早的某个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她’到底是谁——他只是需要不停地复刻。”
走廊的灯光亮得刺眼。
“所以你走了。”
“我走了。他打了比十七个更多的电话。后来消停了，因为他找到了下一个。”
“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殷棠，你现在手机能打开你们的共享云盘吗？”
“能。”
“你搜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素材’的文件夹。可能在很深的层级里。”
我掏出手机，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云盘的目录一层一层翻下去。”工作文件””财务””保险”——在”旧硬盘备份”的第三层子目录下面，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打开。
六十四张照片。
全是我。
但不是我。
第一张是去年秋天在杭州拍的，我穿着米色风衣站在断桥边上。照片里我的发色深了两个度，鼻梁变窄了一点点，唇峰的弧度被修得更圆润。
一张一张往下滑。
每一张都做过同样的调整。方向一致，精度一致。
像一条流水线。
“现在你看到了，”宋亦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他存了多少张？”
我的嗓子发。
“六十四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来。
“六十四张。他修我的照片，也是六十四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连数字都懒得换。”
5
“你没事吧？”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宋亦半蹲在面前，把杯子递过来。气泡水已经没了气，温吞吞的。
“我没事。”
“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荒谬感。
三年，六十四张照片。
他不是在修图。他是在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我，然后在原地画一个别人。
“你是怎么走出来的？”我抬头问她。
宋亦靠到对面墙上，把红酒杯搁在脚边的窗台上。
“没有什么完整的’走出来’的过程。就是某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了。不是因为他改了我的照片——是因为我在他身边待了两年，连我自己都开始模仿纪晚的习惯、穿纪晚的颜色、说纪晚说过的话。他不用改照片，我已经自己把自己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