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中午，我泡了一碗面。
仓库没有微波炉，我用饮水机的热水泡的，没泡开。
妈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二年春节，还是我值班。
刘总说：“其他人都有家有口的，你年轻，体谅一下。”
我二十七。
后来我三十六了，还是没有“家口”。
加班加到没时间相亲，相亲对象听说我天天加班，没有第二次。
我想起去年那笔报销。
陪客户吃饭，垫了六百八。出差打车，垫了四百二。中秋送客户礼品，我先垫的，一千三百七。
加起来两千三百四十块。
报销单交了三次。
第一次，财务说“格式不对”。
第二次，“发票抬头不对”。
第三次，“刘总还没签字”。
到今天，两千三百四十块，一分没回来。
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芳芳，那件棉袄你记得带上，降温了。”
“妈，那棉袄我穿不出去。”
“棉袄暖和，好看不好看的有什么要紧。”
“知道了。”
我没带。
那件棉袄是妈用旧布拼的，灰蓝色碎花，拉链都换了两次。
我嫌土，从来没穿过。
妈每年冬天都要说一遍。
睡前我躺在床上想：十年了，我到底图什么？
图那每个月五千五？
图年底那句“小何辛苦了”？
连散伙饭都没有，一碗拉面就够了。
我不图了。
3.
交接第三天，我带孙瑶去见张总。
张总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年订单一百二十万，占公司营收的四分之一。
这个客户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
三年前，张总的公司在选供应商，我跑了六趟，每次带不同的样品。
第四趟的时候，鞋跟断了，我换了双平底鞋又去了。
合同签下来那天，刘总拍着桌子说：“这单漂亮！”
年终总结的PPT上，那一页写着：
“核心客户拓展——刘国华总经理亲自洽谈，成功签约张总，年订单额120万。”
我坐在台下，手握着笔，指节发白。
没人看我。
今天带孙瑶去张总公司，张总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何姐？你不是要退休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
“谁说的？”
“刘总上个月来的时候说的，说你要退休休息了，让我放心，新同事也很专业。”
我三十六岁。
退休。
我看了一眼孙瑶，她正低头翻资料，假装没听见。
“张总，我不是退休。”
“那是？”
我笑了笑：“公司调整。”
张总看看我，又看看孙瑶，没再问。
回公司的路上，孙瑶坐副驾驶，刷手机。
“何姐，张总那个面料订单的克重是多少来着？”
“一百九十克。”
“系统里写的一百六。”
“系统是三年前录的，后来改过规格，我跟张总那边的采购确认的。”
“那你改系统了吗？”
“没来得及。”
她“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十年，系统里有多少数据是过时的、是错的、是我用脑子记着的——她不会知道。
刘总也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何芳，五千五一个月，太贵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