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吃得挺香,呼噜呼噜的,一点儿不端着。陈默看着她想笑——前世跟她吃饭的时候,这姑娘也是这样,吃东西从来不顾什么形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她一边吃一边说,把那个网页的问题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说实话,有些东西陈默不是没想到,但被她这么一梳理,确实清楚多了。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林婉清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戳得面条都断了,是你一个人所有人的活。写代码是你,更新内容是你,推广还是你。你又不是哪吒,三头六臂啊?
那你说怎么办?
找人来帮忙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你那室友李文华,技术不比你差吧?让他帮你分担点。还有你们系那些同学,我就不信找不出几个想事的。
陈默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要找帮手,但这中间有个问题——他现在做的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以后要变现的。早让人知道,就等于早给自己树敌。这年头,想法这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你比人家先跑多远。
林婉清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是不是怕别人抄你的想法?
陈默愣了一下。这姑娘的眼睛真毒。
有这想法很正常。她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那些域名、不是那个网页,是你比别人早走了这一步。就算别人抄你,你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就永远追不上。这话是英特尔那老头说的,我忘了叫啥了。
安迪·格鲁夫。
对,就是他。你也知道?
陈默没回答,笑了笑。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又回来了。
你这话说得,他说,像个资本家。
我本来就是个学经济的。林婉清翻了个白眼,把筷子拿起来继续戳面条,你以为我学这个嘛的?毕业去银行数钱啊?那我还不如去卖烤红薯。
陈默笑了,他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愿不愿意来帮我?
林婉清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溅了几滴汤。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是……在招我?
什么职位?
你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挺长的,拉面馆里的热气糊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弄得湿漉漉的。
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把我当花瓶。我的活,得对得起我出的力。你要是哪天觉得我没用了,你直说,我自己走。
放心我这个人,从来不养闲人。
两个人就这么定了。没有合同,没有握手,就是一碗拉面的功夫。
林婉清加入之后,事情确实顺了不少。
她先是帮陈默把那个网页重新规划了一遍。内容分成了几块——技术文档、行业新闻、学术资源,每块都找了人负责。李文华管技术那块,那家伙兴奋得不行,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翻译国外的技术文章,翻译得狗屁不通,但胜在快。陈默自己管新闻,林婉清管学术资源,从北大那边拉了几个人帮忙翻译国外的论文摘要。
那几个人一听说是帮忙搞互联网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个年代就这样,一说“互联网”三个字,跟现在说“人工智能”差不多,大家都觉得高大上,哪怕不给钱也愿意。
网页的访问量开始涨了。
从每天几十次,到几百次,到十二月中的时候,一天能有一千多次访问。
一千多次。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看,连个零头都不算。但在九四年,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要知道,当时全中国能上网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万,还大部分在科研院所和高校里。
更关键的是,有人开始在网页下面留言了。
那时候留言不是什么评论区,就是一个简单的表单,填完提交,陈默得手动审核才能发出来。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看有没有新的留言。
这个网站不错,希望能坚持下去。
有没有关于Linux的资料?我在别处找不到。
陈默看着这些留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留言的人,可能是一个高校的研究生,可能是一个科研院所的技术人员,也可能是一个刚刚接触到互联网的好奇者。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找信息,在找连接,在找一种新的可能性。
而他的这个网页,成了他们找到的第一站。
这种感觉,说实话,比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还让人兴奋。赚钱是算出来的,但这个是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告诉你“我在看你的东西”,那种感觉不一样。
她发现陈默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对“做什么”这件事从来不含糊,但对“什么时候做”这件事,特别有耐心。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从来不因为别人催就乱了节奏。
这种定力,但她没问为什么。有些东西,问了反而没意思。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陈默在实验室里调代码。
快过年了,学校里没什么人了,整栋楼就剩他一个。服务器嗡嗡响着,窗外的风呼呼刮着,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吓人一跳。
他正盯着屏幕发呆,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正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有个东西,你看看。
他手里拿着一封纸质的信,信封上盖着邮戳,是从外地寄来的。
陈默接过来,抽出来一看,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墨迹都有点晕开了,但写得很认真。
信的内容大致是:他是一个小城市的高中生,学校有一台286电脑,他通过学校的拨号网络偶然发现了陈默做的那个网页。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中文的互联网内容,觉得很神奇。他问了很多问题——互联网是怎么工作的?怎么才能做出这样的网页?需要学什么编程语言?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做出点东西来。
陈默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刮了一阵,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声。
你怎么想?
我想给他回信。
就回信?
不止。陈默说,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纸边缘上,我想把这个网页做大。不只是给他一个人看,是给所有像他这样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互联网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他们也可以参与进来。
周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确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没跑偏。
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钱吗?
知道。
你有吗?
现在没有,但我会搞到。
周正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学生写的信,我也收到了一份。他寄到了系里,转到我手上的。
陈默愣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信。
周正没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那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正这个人,表面上是在做技术、带学生、接。但实际上,他在做一件更大的事——他在找那些“对的人”,然后把他们放到对的位置上。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陈默想,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吧。
他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给那个学生回信。
信写得很简单,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就告诉他,要学好英语,要学好数学,要多看书。互联网这个东西,未来会很了不起,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准备好。最后他留了实验室的地址,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来问。
写完之后,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寄出去。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陈默忽然想起林婉清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不想办法搞钱,这个网页撑不过明年春天。
她说得对。服务器要扩容,带宽要升级,内容要更新——这些都需要钱。他手里那两万多块,看着不少,真花起来,撑不了几个月。
他得在年前找到一条新的路子。
桌上的传呼机突然震了一下,嗡嗡的,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响。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有一条消息:
陈默,明天有空吗?有个事想找你聊聊。——孙建国。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邮电部的孙建国。上次来找他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现在突然冒出来,说有事要聊。
什么事?
他有一种预感——这事儿,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