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天。八月二十三。凌晨一点十七分,墨白的手机响了。他睁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来电归属地是江市。“喂。”“墨老师,我是值班室小周。城北兴华小区发生命案,一名女性死亡,请您现在过来。”墨白坐起来。“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很轻。江燃醒了。“有案子?”“嗯。”“我跟你去。”墨白看了他一眼。江燃已经坐起来,开始套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动作一点不慢。“你明天有会。”“不管。”江燃穿好衣服,站起来,“你一个人去现场我不放心。”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燃,看着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带着睡意的人。“走。”他说。江燃笑了。
兴华小区在城北,是一个中档小区,有电梯,有门禁。案发现场在十二号楼1802。墨白和江燃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楼下,警灯一闪一闪的,在深夜的黑暗里格外刺眼。电梯门开了,老周迎上来,脸色很差。“墨老师,在里边。您做好心理准备。”墨白点点头,戴上手套,走进1802。江燃跟在后面。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刺眼的白光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四十岁左右,很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她的脸很肿,左眼青紫,嘴角有涸的血痕。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墨白蹲下来,开始初步检查。他的手指轻轻托起女人的下巴,转向侧面。脖子上有掐痕,手指形状的淤青,紫黑色的,深深地嵌进皮肤里。手臂上有新旧不一的伤痕——烫伤的疤痕,圆形的,像烟头;条状的,是电线或衣架抽的;还有几道已经泛白的旧疤,那是很多年前的。肋骨的位置,他轻轻按了一下。手感不对。肋骨断了,不止一。“死亡时间?”老周在旁边问。墨白头也没抬:“初步判断,四到六小时。也就是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死因?”“肋骨骨折刺穿内脏,导致内出血。加上多处软组织损伤,休克。”他顿了顿,“长期遭受暴力,身体本来就差。这一次,没撑住。”江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她的右手边,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一样的纹路。屏幕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拨号界面,三个数字:1-1-0。没有拨出去。她死之前,想报警。但没有成功。江燃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部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是新的,应该是被人摔的。手机背面有血迹,还没完全。“她丈夫呢?”他问。老周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在里面,喝多了,睡着了。”江燃站起来,走进卧室。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打着呼噜,酒气冲天。四十多岁,体格壮实,胳膊比墨白的大腿还粗。他的手上沾着血,指甲缝里还有涸的血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酒瓶,已经空了大半。江燃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带走。”他说。
凌晨三点,墨白回到法医中心,开始解剖。杨敏被叫来加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一看到解剖台上的女人,整个人就清醒了。她看见了那些伤——那些新新旧旧的、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的伤。她的手在发抖。“墨老师……”她的声音也在抖,“她……这是被打了多久?”墨白没有回答。他的手术刀从锁骨下方划过,切开皮肤,露出皮下组织和肌肉。肋骨断了两,左边第三、第四。断口很新,应该是昨晚的。但旁边的第五肋骨上,有一道旧伤——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不整齐,歪歪扭扭的。那是更早之前断的,没有好好治,自己长上的。墨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工作。“记录: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新鲜骨折,刺穿脾脏,导致内出血。左侧第五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全身多处新旧伤痕,包括但不限于——烫伤、勒伤、钝器击打伤。初步判断,暴力行为持续多年。”杨敏飞快地记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还有。”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死者腹部有陈旧性手术疤痕。切除术后。”杨敏愣了一下。“切除?”“嗯。”墨白仔细看了看那道疤痕,“手术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年前。”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想起那个女人——瘦成那样,浑身是伤,也没了。她才四十岁。
凌晨五点,解剖结束。墨白摘下手套,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脸还是很肿,青紫色的淤血让她的五官都有些变形。但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安静。比活着的时候安静。“墨老师。”杨敏的声音哑哑的,“她叫什么名字?”墨白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知道。”他转身,走出解剖室。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杨敏看见,他的背影在那里站了很久。
早上八点,审讯室。江燃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个男人。赵德柱,四十三岁,死者的丈夫。他酒醒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看江燃。“赵德柱,你老婆死了,你知道吗?”赵德柱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知道。”“怎么死的?”“不知道。我喝多了。”江燃看着他。“你手上的血,是你老婆的。”赵德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是吧。”“你打了她?”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吵了几句。”“吵了几句?”江燃的声音冷下来,“她肋骨断了两,脾脏破裂,全身都是伤。你管这叫吵了几句?”赵德柱又不说话了。江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德柱,你老婆叫什么名字?”赵德柱愣了一下。“……王秀英。”“多大?”“四十一。”“结婚多久?”“十九年。”“十九年,”江燃重复了一遍,“你打了她多久?”赵德柱低着头,不说话。江燃等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墨白站在窗边。江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王秀英。四十一岁。结婚十九年。”墨白没说话。江燃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她儿子呢?”墨白开口。“在上大学。昨晚不在家。”江燃说,“已经通知了,在往回赶。”墨白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江燃开口:“她为什么不跑?”墨白转过头,看着他。江燃的眼睛里有光,很硬,很亮。“十九年。被打十九年。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离婚?”墨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他在想。他在想王秀英那些伤。新新旧旧,层层叠叠。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她可能想过跑。第二次,可能也想过。第十次,第一百次,第五百次。她可能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上午十点,王秀英的儿子到了。他叫赵磊,二十岁,在市里的大学读大二。他冲进刑警队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妈呢?我妈在哪儿?”江燃拦住他。“你先冷静一下。”“你让我怎么冷静!”赵磊吼了一声,然后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他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他的腿软了,蹲在地上,捂着脸。“是我……”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没保护好她……”江燃蹲下来,看着他。“事,你知道多少?”赵磊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从小就知道。从我记事起,他就打我妈。喝酒打,不喝酒也打。输了钱打,赢了钱也打。高兴了打,不高兴也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妈不让我管。她说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她说她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抬起头,看着江燃。“她忍了十九年。警官,她忍了十九年。”江燃看着他,喉咙发紧。“她报过警吗?”赵磊摇摇头。“报过。报过三次。第一次,警察来了,说了他几句就走了。他打得更狠。第二次,我妈被打得下不了床,邻居报的警。警察来了,说要调解。他当着警察的面道歉,说下次不敢了。警察走了,他把我妈从床上拖下来,接着打。第三次,我妈不敢报了。”江燃攥紧了拳头。“后来呢?”“后来我妈就忍着。不哭,不叫,不求饶。她说,哭也没用,叫也没用,求饶也没用。只有忍着。”他顿了顿,低下头。“她忍着,忍了十九年。忍到被打没了。忍到瘦成一把骨头。忍到……”他说不下去了。江燃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两点,赵德柱的审讯继续。江燃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沓照片——王秀英身上的伤。每一道伤,都拍了照片。密密麻麻,几十张。“赵德柱,你看看这些。”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移开视线。“看。”江燃的声音很冷。赵德柱又看了一眼,没说话。“你老婆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吗?”赵德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是。”江燃看着他。“打了多久?”“……十几年吧。”“十几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结婚没多久。”江燃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打她?”赵德柱抬起头,看着他。“她不听话。”江燃愣了一下。“什么?”“我说什么她都不听。让她别跟邻居说话,她非说。让她把钱给我,她藏起来。让她别管我的事,她偏管。”赵德柱的声音理直气壮,“她不听话,我就打。打了就老实了。”江燃看着他,看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想起王秀英的那些伤——那些新新旧旧的、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的伤。她忍了十九年。换来一句“她不听话”。“赵德柱,”江燃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老婆的为什么没了吗?”赵德柱愣了一下。“她有病。”“不是病。”江燃说,“是被你打没的。”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医生说过,她身体太差,严重受损,只能切除。”江燃看着他的眼睛,“她不是有病。她是被你打坏了。”赵德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审讯室里很安静。很久。
下午四点,墨白在办公室里写报告。门被推开,江燃走进来,直接坐到他对面,不说话。墨白抬起头,看着他。江燃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累,不是烦,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口,出不来。“怎么了?”墨白问。江燃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赵磊,他说了一句话。”墨白等着。“他说,‘她忍了十九年’。”江燃的声音很低,“十九年。墨白,她被打十九年。报过警,没用。想过跑,跑不掉。想过离婚,离不了。她就那么忍着。忍到死。”墨白没说话。江燃看着他。“你说,这算什么?”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算她没遇到对的人。”江燃愣了一下。墨白继续说:“不是她不想跑。是没人帮她跑。”江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墨白的手。很紧。“墨白。”“嗯。”“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墨白看着他。“你管不了所有人。”“那也要管。”江燃的眼睛很亮,“管一个算一个。”墨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四百三十三天。八月二十四。案子移交检察院。赵德柱被以故意伤害罪批捕,等待审判。王秀英的尸体被送回家属手里。赵磊来接她的时候,站在法医中心门口,没有进去。墨白从窗户看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骨灰盒出来。很小。很轻。他抱着那个盒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墨白站在窗边,看着他。江燃站在他旁边。“他一个人。”江燃说。墨白没说话。“他爸在牢里,他妈在盒子里。他一个人。”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江燃跟上去。
门口,赵磊还站在那里。墨白走到他面前。“赵磊。”赵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法医。案子,是我做的。”赵磊看着他,没说话。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张照片。王秀英年轻时候的照片。是从赵磊家里的老相册里找到的,杨敏整理遗物时发现的。照片上的女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年轻,很好看。和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赵磊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张脸。他的眼泪掉下来。“我妈以前……这么好看。”墨白没说话。江燃站在旁边,也没说话。赵磊把照片贴在口,蹲下去,哭了。很压抑的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墨白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赵磊抬起头,泪流满面。“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帮我妈查出真相。”墨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是应该的。”赵磊站起来,抱着骨灰盒,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墨白,看了一眼江燃。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街角。
江燃站在墨白旁边。“他以后怎么办?”墨白沉默了一会儿。“活着。”他说。江燃转过头,看着他。墨白看着远处,看着赵磊消失的方向。“他妈妈忍了十九年,就是为了让他活着。他得好好活着。”江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嗯。”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江燃做饭,墨白在沙发上坐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飘出来一阵香味。但和平时不一样。今天谁都没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安安静静的。吃完,江燃洗碗,墨白站在旁边,递盘子。洗完了,江燃擦手,转过身,看着墨白。“墨白。”墨白抬起头。江燃走过来,抱住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抱着。墨白靠在他怀里,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进来一点光。很淡。过了很久,江燃开口:“墨白。”“嗯。”“我不会让人欺负你。”墨白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也不会让任何人被欺负。能管的,我都管。”墨白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好。”他说。江燃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墨白闭上眼睛。他们抱着,站在厨房里。很久。
第四百三十四天。八月二十五。早上,墨白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没有署名。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一片海,蓝得不像话。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说,她这辈子最想看看海。谢谢你们。赵磊。”墨白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的位置。旁边,是那个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的摆件。杨敏在外面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墨白把那张明信片放好,然后坐下来,开始工作。她低下头,在自己的本本上写下一行字:“第434天。他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来自一个叫赵磊的男孩。他的妈妈,叫王秀英。忍了十九年,没看到海。”她合上本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明信片上。那片海,蓝得很安静。
下午,江燃来了。他看见桌上那张明信片,拿起来看了看。看完了,他放回去,坐到墨白对面。“墨白。”“嗯。”“我们下次去看海,带上这张明信片。”墨白抬起头,看着他。江燃的眼睛亮亮的。“替她看一眼。”墨白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四百三十五天。八月二十六。案子还没开庭。赵德柱在看守所里等着审判。赵磊回了学校。他把那张照片带走了——王秀英年轻时候的那张。圆脸,酒窝,笑得很开心。他把它放在宿舍的桌上,每天看着。有人问,这是谁。他说,我妈。他们没再问。
第四百三十六天。八月二十七。江燃和墨白去了海边。不是那个海湾,是另一个。更远,更安静。沙滩上没有人,只有他们。江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那片海,蓝得不像话。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面前真正的海。“王秀英,”他说,“这是海。你儿子让我们替你看看。”墨白站在旁边,看着那片海。灰蓝色的,和明信片上不一样。但也很安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江燃把明信片收好,放进口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墨白的手。墨白反握住。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海。很久。
第四百三十七天。八月二十八。回到江市。墨白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杨敏在整理档案。门被推开,赵磊站在门口。墨白抬起头。赵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墨老师,这个给您。”墨白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织得很整齐。“我妈以前织的。”赵磊说,“她织了好多条,说冬天冷,让我多带几条。我翻她东西的时候发现的。这条没拆封,我想……给您。”墨白看着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和他第一次见江燃那天,江燃穿的外套,一个颜色。“谢谢。”他说。赵磊笑了笑,很淡。“应该我谢谢您。”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墨老师。”“嗯。”“你们好好的。”他看了一眼墨白脖子上的草莓,笑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墨白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手里握着那条围巾。深蓝色的。
晚上,江燃看见那条围巾。“哪来的?”“赵磊送的。他妈妈织的。”江燃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真好看。”他把围巾围到墨白脖子上。“冬天戴。”墨白没说话,站在那里,围着那条围巾。江燃看着他,忽然笑了。“好看。”墨白看着他。“你笑什么?”江燃摇摇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好的。”墨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燃反握住。十指交扣。“嗯。”墨白说。
第四百三十八天。八月二十九。杨敏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到王秀英的案子。她看了一遍,合上。然后在自己的本本上写:“王秀英。四十一岁。忍了十九年。没看到海。”“但她儿子帮她看到了。”“墨老师和江燃替她看到了。”“她应该,能安心了吧。”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她忽然想起那张明信片上的海。蓝得不像话。她笑了。然后继续工作。
第四百三十九天。八月三十。又是一个案子。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