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特工作从周三下午开始。
地点不在点心铺，在学校的画室。是周晨申请的，理由是“决赛作品需要安静的环境”。美术老师批了，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两小时，钥匙交给周晨保管。
林微雨走进画室时，周晨已经在了。他正在调整画架的位置，窗外的夕阳正好，金色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老房间特有的霉味。
“这里。”周晨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椅子，“你坐这儿，阳光能照到侧面，光影会比较好。”
椅子是木制的，很旧，坐垫的海绵已经塌陷。林微雨放下书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这样坐吗？”她问，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拍证件照。
“不用这么僵硬。”周晨笑了，走到她面前，弯腰调整她的坐姿，“头稍微往这边侧一点，对。身体放松，肩膀下沉。手……手可以放在腿上，但要自然，不要攥着。”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很轻，很短暂，但林微雨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加快。她按他的指示调整姿势，但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放松，班长。”周晨退后两步，看着她，“你就当是在……在发呆。对，发呆。看着窗外，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我在当模特’这件事。”
“发呆也要指令吗？”林微雨忍不住问。
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很真实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不用指令。”他笑着摇头，走回画架后，“你就做你自己就行。做那个会在补习时望着窗外出神的林微雨。”
这句话让林微雨的耳朵有点热。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很普通。学校的围墙，围墙外的老槐树，更远处是居民楼的屋顶。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槐树的叶子还没完全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她看着那些光影，慢慢地，真的放松了下来。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炭笔在画板上轻轻敲打的脆响。林微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能听见隔壁教学楼隐约传来的琴声——可能是音乐社在练习。
她保持着一个姿势，目光落在窗外，但思绪飘得很远。
她在想下周的物理测验，在想文化节的总结报告还没写完，在想妈妈上周打电话时说的“注意身体，别太累”。也在想……也在想身后那个正在画画的人。
他画画时是什么表情？会像补习数学时那样蹙着眉头吗？会像在点心铺做点心时那样专注吗？会……
“班长。”周晨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微雨回过神，以为要调整姿势，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不是姿势的事。”周晨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是你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要不……我们说说话？”
“说话不会影响你画画吗？”
“不会，反而有帮助。”周晨的声音从画架后传来，有些模糊，“人物写生，最重要的不是五官画得多准，是抓住神态。说话的时候，表情会自然，神态就出来了。”
“那……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周晨顿了顿，“比如，你为什么会当班长？”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林微雨停顿了几秒。
“因为……”她慢慢说，“因为初中的时候，老师说需要一个负责的人，问谁愿意，我就举手了。”
“就这么简单？”
“嗯。”林微雨点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后来发现，当班长能让我把很多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喜欢那种感觉，一切都在计划内，一切都能掌控。”
“包括意外？”
“意外不在计划内，但可以制定应对意外的计划。”林微雨说，语气认真，“比如文化节那次，布料出了问题，但我们可以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只要预案够充分，意外就不是问题。”
画架后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像是笔杆在画板上点了一下。
“那如果……是人呢？”周晨问，声音很轻，“如果意外是个人，一个会打乱你所有计划的人，你怎么应对？”
林微雨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的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枝桠，看着阳光在叶尖跳跃的光点。
“我还没有想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但也许，有些意外，不需要应对。只需要接受。”
画笔的声音停了。
几秒的沉默，然后周晨说：“班长，你能转头看我一下吗？就一下。”
林微雨转过头。
周晨从画架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炭笔，指尖沾着黑灰。他看着她，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显得很亮，很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这个表情。”他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很……真实。”
林微雨觉得脸颊在发烫。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画笔的声音又响起了，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
“那你呢？”她问，想转移话题，“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因为……”周晨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画画的时候，时间会变慢。你能看见光线怎么移动，阴影怎么变化，一个表情里藏着多少情绪。画画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只有我和我要画的东西。”
“你妈妈教的？”
“不完全是。”周晨说，画笔的声音很平稳，“她喜欢画，但没正式教过我。是我自己学的，看她的画，看画册，看网上的教程。后来爷爷送我去少年宫，老师说我有点天赋，就继续学了。”
“你画得确实很好。”
“谢谢。”周晨笑了，笑声很轻，“但比起画画，我更喜欢做点心。画画是表达，做点心是……是创造。把面粉、糖、鸡蛋，变成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东西，那种感觉，很踏实。”
“所以你爷爷才把点心铺交给你？”
“嗯，他说手艺不能断。”周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好，但我会学。以后，我想开一家自己的点心铺，楼下卖点心，楼上画画。晴天就开门，雨天就休息。来的都是老街坊，还有……”
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有什么？”林微雨问。
“还有……”周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还有一个喜欢薄荷糖的人，偶尔会来，坐在窗边，点一份杏仁豆腐，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说‘很好吃’。”
画笔的声音停了。
林微雨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天空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画室里，一下，一下，清晰得像鼓点。
“时间到了。”周晨忽然说。
林微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周晨正低头看手表，然后放下画笔，从画架后走出来。
“第一次，两小时够了。”他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再坐下去你要麻了。”
林微雨试着站起来，腿果然有点麻。她撑着椅背，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我能看看吗？”她问，目光飘向画架。
“今天还不行。”周晨摇头，走到画架前，用一块布把画遮住了，“等画完再看，效果更好。”
“要画多久？”
“大概……”周晨算了算，“五六次吧。决赛在下个月十号，来得及。”
林微雨点点头，拿起书包。画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满是颜料痕迹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我送你回去吧。”周晨说，开始收拾画具。
“不用，我自己……”
“要的。”周晨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天快黑了，而且爷爷让我一定要送你。他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林微雨没再坚持。她看着周晨把画具收进画箱，锁好画架，然后拎起书包，朝她走来。
“走吧。”
两人走出画室，周晨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周晨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小心台阶。”
“嗯。”
昏黄的光束照亮狭窄的楼梯。林微雨走在前，周晨在后，一阶一阶往下。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缓浮动，像细碎的星星。
“班长。”在楼梯转角，周晨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有轻微的回音，“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愿意说话，也谢谢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谢谢你让我画你。”
林微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楼梯间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上来，照亮周晨的下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
“不用谢。”她说，然后补充道，“我也……不讨厌。”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别扭，但周晨笑了。是那种很开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清。
“那明天还来吗？”他问。
“嗯。”林微雨点头，“周一、三、五，说好的。”
“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铁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
“班长。”周晨又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周晨顿了顿，声音很轻，“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大学，专业，工作，什么的。”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林微雨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学管理。”她说，“经济管理，或者工商管理。以后进公司，做，做策划。我喜欢把复杂的事情理清楚，喜欢制定计划，喜欢看着事情按计划进行。”
“很适合你。”周晨点头，“那你呢？你想过吗？”
“我？”周晨笑了，“我想过。我想开点心铺，但也想继续画画。可能考个美术相关的专业，或者设计。但爷爷说，不管学什么，手艺不能丢。所以大概会……一边上学，一边继续学做点心吧。”
“会很辛苦。”
“但值得。”周晨说，目光看向远处，“做自己喜欢的事，再辛苦也值得。”
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公交车刚好进站，车灯划破夜色，停在站台前。
“车来了。”林微雨说。
“嗯。”周晨看着她，“路上小心。到家发信息。”
“好。”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