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衣衫破碎得厉害,处处掩不住春光。
他无法,只得寻来一套僧袍,亲手替她换上。
说来也奇,这女子即便裹在朴素的僧袍里,依旧容光摄人。
那份天生媚骨仿佛能从粗布中透出来,再简素的衣裳也压不住她的艳色。
“再敷一回药,便该无碍了,热也退了。”
他舒了口气,想到这半光阴白白耗去,不免有些惋惜。
正待解开她腰间缠着的布条,变故骤生——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眸猛然睁开,原本灵动的眸光此刻锐利如刀。
察觉身前有人,她几乎不假思索,一掌便疾探而出!掌心内力流转,隐隐泛起微光,这一击便是厚重木桌也能劈得四分五裂。
江湖行走,本该如此警醒。
何况她分明记得自己昏迷前身处险境,此刻醒来,岂知不是落入敌手?
然而下一瞬,她却怔住了。
她那足以裂石开碑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对方身上,竟发出“当”
的一声清响,宛如击在精铁之上!骇人的反震之力倒涌而回,震得她手掌发麻,几乎要裂开似的疼。
这人……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绾绾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真实。
可不过片刻,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嗓音便将她硬生生拽回现实——
“我说,你们魔门的人,都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赢祁皱着眉,右手已握成拳,毫不客气地挥了下去。
他自认不是泥塑的菩萨,救了人反遭偷袭,任谁都会冒火。
“砰!”
闷响炸开。
绾绾来不及细想,只能勉强提起体内残存的内力,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
可那一拳来得又重又急,罡气如纸般碎裂,拳劲结结实实撞在她肩头,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并不知道,赢祁所练的外功不仅赋予他铜皮铁骨,更将他的气力推至常人难及的境地,说是天生神力也不为过。
绾绾吃痛之下,本没听清他的话,只当是敌人追击,咬牙便要运劲反抗。
这一下,赢祁心头火更旺了。
好个不讲理的女子,恩将仇报还敢挣扎?
“魔门圣女是吧?”
他低喝一声,索性跨坐上去,将一身外功催到极致,身形如磐石般沉沉压住她。
那重量仿佛千斤坠下,绾绾伤势未愈,内力所剩无几,哪里挣得动?
她只能被他牢牢制住,面颊涨红,徒劳地扭动。
赢祁也不客气,一通毫无章法的捶打落了下去。
起初绾绾还咬着牙硬撑,可渐渐地,她不再动弹,只是睁着一双失神的眸子望向虚空,身子微微发颤。
随后,极轻的抽泣声响了起来。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划过她沾着尘土的脸颊。
这位素来以冷艳著称的魔门圣女,竟在此刻被打得落下泪来。
赢祁挥到一半的拳头顿住了。
他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收手,从她身上挪开,蹲在一旁摸了摸鼻子。
“那个……你还好吗?”
他语气有些尴尬。
绾绾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只有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无声没入身下的尘土里。
你瞧瞧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没事?!
绾绾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男子并非敌人,反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自己苏醒后的第一反应,竟是向恩人出手。
这确是她理亏。
但她半点也不想低头认错,更不愿多言半句。
心里只觉得憋屈极了!
想她身为魔门圣女,阴葵派这一代的传人,手握天魔秘法,江湖上多少英豪俊杰甘愿俯首称臣。
谁知今竟被一个男子按在地上教训!
后山深林之中。
绾绾仰面倒在落叶堆上,眸中水光潋滟,长睫沾着未的泪痕,一头乌发散乱铺开,那情态倒像是刚遭了场劫难。
这人莫非全然不懂何为惜玉怜香?
她平行走江湖,一颦一笑便足以牵动无数人心神。
偏这光头男子竟将她压制在地,拳掌相加?
绾绾思绪纷乱,几乎要怀疑起世道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青年为何如此不解风情,出手这般不留情面。
自她出生至今。
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阿弥陀佛,是小僧失礼了。”
赢祁合掌微躬,面上带着些许讪然。
方才那番举动,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并非他本意所为。
只是念及自己好心救人,反遭突袭,一时气恼,便演变成了那般场面。
“姑娘既已苏醒,余下之事便请自便,小僧就此别过。”
他再度施了一礼,转身欲走。
其实心底未尝不想讨些补偿。
毕竟耗费这大半功夫,又费心费力。
阴葵派身为魔门大宗,珍藏的上乘武学定然不少。
他要求也不高,得个两三卷秘籍总不算过分罢?
只是刚将人按在地上教训过,此刻实在难以开口。
而绾绾仍旧静静躺在原地,四肢舒展,望着林叶间漏下的天光,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赢祁见状,也不多言,悄然抽身后退,步履轻捷如风。
“罢了,只当今从未遇见她,也从未救过她。
堂堂阴葵派圣女,被我这般对待,这段因果可不简单。
就此两清,方是上策。”
他一边疾行,一边低声自语,掌心轻轻相合。
虽说动手的是他,但这段纠葛,还是早早斩断为好。
他确实也救了她一命。
若真要计较,救命之恩的分量显然更重。
如今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倒也净。
他走后不久,躺在地上的绾绾缓缓坐起身来。
失神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心底那道裂痕却迟迟无法弥合。
许久,她才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他离去的方向——那眼神凌厉,却又隐约缠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幽怨。
“光头,僧袍……多半是个和尚。
只是不知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绾绾垂首沉思,试着拼凑那人的来历与手段。
“内力修为不算深厚,却必定将一门上乘硬功练到了相当境界……否则,我那一击不至于连他皮肉都破不开。”
她虽受伤不轻,内力也近乎枯竭,但方才下意识全力出手,威力至少也存着七成。
谁知不仅未能伤他分毫,反震之力却让她自己腕骨发麻。
这绝非寻常外功可及。
尽管不知对方姓名,今之事她却已刻入骨髓。
——身上披着的僧袍、这荒僻无人的野地,除了他,还有谁能替她更衣?
也就是说,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混账,不仅碰了她,还将她看了个彻底。
绾绾呼吸一滞。
她天生媚骨,常以风情为刃,戏弄人心于股掌,却从未容谁真正贴近过自己。
骨子里的傲与冷,让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那登徒子付出代价。”
她咬紧牙关,稍整衣袍,便循着他离开的痕迹追去。
直到望见山峦间巍峨的建筑群,她才恍然自己身在何处——
竟是名震九州的少林寺。
“所以……那人是少林和尚?”
绾绾怔了怔。
少林毕竟传承近两千年,纵然如今声势不如往昔,寺中藏龙卧虎,倒也不足为奇。
她屏息凝神,循着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天魔内力残韵,悄然潜入寺域。
动作轻如夜雾,不敢惊动丝毫。
这座千年古刹,即便衰微,仍是江湖泰岳,宗师辈出之地……
……
同一时分。
夜幕低垂,藏经阁内烛火摇曳。
赢祁盘坐于 ** 之上,双目微阖,气息沉静如古井。
窗外人间烟火渐熄,他心中那簇求道的火焰却愈发明亮。
这方天地广袤无垠,武道境界如层峦叠嶂,宗师不过堪堪踏入山门,大宗师方能在云海中觅得一方立足之地。
他所求不多,唯愿修得安身立命之本,在这纷繁世间护得自身周全。
然武道之途,从来山外有山。
赢祁深知此理,故为自己立下誓言:未至大宗师之境,绝不出此山门半步。
此刻他收敛心神,正欲取那卷《少林长拳》秘籍作今修行的收尾——此功虽为基础,练至圆满却可得功力灌顶,或能助他冲破一流武者桎梏,踏入后天之境。
指尖将触书脊之际,忽有清风拂过。
一只素手自光影交错处探来,腕若凝霜,指如削葱,竟先他半息取走了那卷秘籍。
赢祁眸光微凝,却未慌乱。
那缕随影而至的幽香早已道出来者身份——阴癸派那位名动江湖的圣女,绾绾。
“堂堂少林藏经阁,竟藏着修习基础拳谱的高手?”
清越嗓音自梁柱后传来,如玉石相击。
绾绾足尖轻点,已飘然退至三丈开外,手中书卷轻转,眼底藏着三分警惕七分戏谑。
她可记得分明,眼前这僧袍青年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前番交手时那副钢筋铁骨压得她气息翻涌,至今想起仍觉肋下隐痛。
赢祁缓缓起身,袍袖垂落如云:“圣女好胆色,竟敢深入少林腹地。”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经架上,似两柄悄然出鞘的剑。
少林寺在武林中地位尊崇,被公认为正道领袖。
若是阴癸派圣女的行踪在此暴露,寺中高手必定会立即出手擒拿,借此机会再度扬名天下。
“没什么,只是我这人记性太好,总想弄清楚伤我之人的来历。”
绾绾嫣然一笑,身上松松套着一件男式僧袍,站在几步之外。
她身姿秀挺,唇色鲜润,笑时如春风吹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不得不说,即便穿着最朴素的僧衣,也掩不住她眉眼间的明媚与流转的风情,像一株开在寂静处的花,清艳夺目,惹人遐思。
所幸赢祁心志坚定,并未因此动摇。
他沉声开口:“姑娘误会了,我并未伤你,反倒是救了你。
若非当时出手,只怕姑娘早已遭野兽啃噬,或失血而亡。”
绾绾闻言静默下来。
赢祁所说确是实情。
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或许已葬身荒野。
可一想起对方曾跨坐在自己身上,拳头如雨点般朝脸上落来——
心里那股不平之气便又翻涌而起。
“罢了,贫僧也不图报答。
你将秘籍放下,离开此地便是。
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赢祁趁势追击,只想尽快撇清关系,避免麻烦缠身。
上一次黄蓉之事已是意外,他绝不想再添变数。
他本打算在这藏经阁中安然隐居十年八载,怎能一再卷入这般纠葛?
“呵,你让我走我便走?我偏不走。”
绾绾轻哼一声,话音里透出几分倔强,眼底却藏着一丝委屈与埋怨。
显然,她仍记着那一顿拳头的旧账。
但她确实好奇:如赢祁这般身手不凡的少林僧人,为何仍在修炼最基础的少林长拳?
更奇怪的是,这藏经阁本是少林重地,理当守卫森严、高手环伺才对。
可从她潜入至今,几乎未见到具备修为的僧侣,防卫松懈得反常。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轻易进入此地。
“姑娘,此处毕竟是少林寺。
你一名女子长久滞留,成何体统?”
赢祁只得耐心劝道,“倘若哪天被人撞见,你阴癸派圣女的身份,恐怕会引来无数人‘关切’。”
他只想设法劝离对方,免得后事发——少林寺内竟藏有大魔女,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震动江湖。
倘若这魔女再将他牵连出来,他定然难以脱身。
当然,所谓正邪之分、黑白之辨……
江湖水深,人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