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到最边上那个旁边。七十多岁,满脸褶子,手里的针线活儿飞快。
“大娘,我跟张家湾那边沾亲,想打听打听张秀英的事。当年到底咋没的?”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两个低头不说话了。
最边上这个”嘁”了一声,声音很小:”还能咋没的。膝盖深的水,人是仰面躺着的。脸朝上,口鼻露在外头。你说她是淹死的?”
“后脑勺的伤呢?”
“范桂英说是滑倒磕的。你见过滑倒能把后脑勺磕成那样的?”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那个范桂英,不是个人。秀英嫁过来那一年多,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大冬天穿单衣去河边洗衣服,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亲眼见过。”
说到这她停了针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那丫头可怜。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八,白白净净的。一年多就没了。张家来闹过一场,大队调解了两回就不了了之了。那时候大队长跟老孙家沾亲带故——谁管?”
“大娘,”我说,”要是以后有人来查这事,您愿不愿意把今天说的再讲一遍?”
老太太抬头看我。浑浊的老眼盯了我半天。
“你是哪家的闺女?”
“红旗大队的,宋大丫。”
“宋德厚家的?”她的表情变了,”我听说你要嫁到孙家来——”
“我不嫁。”
她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鞋底放下了。
“你找我的时候,我说。”
4
从孙家庄出来,我去了公社妇代会。
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说话没人信,得找个说话有分量的。
妇代会主任陈桂芳,四十多岁,短头发,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张秀英死在河边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这是真的吗?可不能乱说。”
“孙家庄有老人亲眼见过张秀英身上常年有伤。她愿意出来说。”
陈桂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张秀英的事我上任之前就听说过。但当年没有人报案,大队调解就结了。现在要翻,难。”
“我不告状。”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们晓得,我要嫁过去的那家,死过人,我不想死。”
陈桂芳看了我一阵。
“你是想拿赤脚医生的名额脱身。”
“嗯。只要我去了培训班,有了手艺,他们就不好意思明着搞换亲了。但大队推荐这一关,我爹和张富贵大队长关系好,他不会推荐我。”
“那你咋办?”
“大队妇女主任何凤英也能推荐吧?她的推荐加上你们的章子,公社认不认?”
陈桂芳想了一下。
“认。”
“那我去找她。”
“你找她之前,把我的名字告诉她。就说这事妇代会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
“丫头,你今年多大?”
“十七。”
她没再说什么。
5
何凤英家。
她正在院子里劈柴。五十岁的人了,一斧子下去,木桩子齐刷刷裂成两半。
看见我来,她把斧子杵在木墩上:”大丫?”
“何婶子,我有事求你。”
我把事情说了。从头到尾,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卖惨。
何凤英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答应。
“大丫,你晓得你在让我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