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沐在青山宗又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做两件事:练剑,和等风。
练剑是为了稳住五块碎片的气。五种气在他体内各走各的,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但还不够稳。青色的气走上半身,土黄色的气走下半身,银白色的气走左臂,赤红色的气走右臂,深蓝色的气走脊背。五个方向,各管一摊,互不扰。但孙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第六块碎片加进来,一切又要重新洗牌。
等风是为了去九天之上。若雪说风之碎片在天上,在风里面。但怎么上去,他不知道。秦老说,九天之上不是人能去的地方——那里没有路,没有梯子,只有风。罡风,能把人的骨头吹散。
“那你打算怎么上去?”石磊问。
“等。”孙沐说,“等风来。”
“等风来?”石磊不明白。
孙沐没有解释。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每天坐在山顶上,闭着眼睛,感受风。风从北边来,带着海的味道;风从南边来,带着火焰山的燥热;风从东边来,带着平原的泥土气;风从西边来,带着雪山的冰冷。他坐在风里,让风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手,吹过他手心的五色印记。
第十五天的时候,风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里有了东西。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孙沐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不到风,但他能感觉到——风里有气,不是普通的气,是碎片的气。
“若雪。”他叫。
若雪从竹林里跑出来,手里抓着一只蝴蝶。
“沐哥?”
“你感觉到了吗?”
若雪闭上眼睛,小手放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风在叫。”她说,“叫你的名字。”
孙沐站起来。
“我要上去。”
“怎么上去?”石磊问。
孙沐没有回答。他看着天空,伸出手。五色的气从手心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上走,像五条丝线,被风吹起来,飘向天空。风托着那些丝线,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他感觉到了。风在拉他。不是拉他的手,是拉他的气。他的气被风吹起来,像风筝的线,绷得紧紧的。
“石磊,”他说,“帮我看好若雪。”
“你——”
“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等石磊回答。他闭上眼睛,松开手——不是松开手,是松开气。他的气被风吹起来,带着他的身体,离开地面。
若雪仰着头,看着他越飘越高,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担心。石磊站在她旁边,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沐哥——”若雪喊。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
孙沐听不到了。
—
风很大。不是地面的风,是天上的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像无数只手在推他、拉他、撕他。青色的气在体表形成护罩,护住他的身体。土黄色的气沉到脚下,稳住他的重心。银白色的气在左臂上绕了一圈,挡住左边的风。赤红色的气在右臂上烧了一下,把右边的风推开。深蓝色的气在脊背上铺开,像一件水做的衣裳,让风从身上滑过去。
五种气,五个方向,各司其职。风很大,但他撑住了。
他越飘越高。地面越来越小,青山宗变成了一个绿点,苍梧山变成了一道灰线,大海变成了一面蓝镜子。云在他脚下,白茫茫的,像一片棉花田。他穿过云层,到了云上面。
天更蓝了。蓝得发黑,像深海的颜色。太阳很大,照在身上,热烘烘的。但风是冷的,冷得刺骨。他的眉毛上结了霜,嘴唇发紫。
他还在往上飘。
风更大了。不是吹,是割。像刀,像剑,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割他的身体。青色的护罩在颤抖,像要被撕破。他把更多的气灌进去,护罩稳住了,但他的气在快速消耗。
还有多远?
他闭上眼睛,感受风里的碎片气。很近。就在前面。他睁开眼睛,看到了——
风里有东西。
不是碎片,是路。一条由风织成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从云层深处流过来,流向更高的地方。路上有气,青白色的,很淡,但很稳。
风之碎片的气。
他踏上那条路。路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不会掉下去。他沿着路往上走,走了一步,又一步。风在他身边呼啸,但他感觉不到了——路上的风是顺的,推着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了最后,路变成了一线,只够他一个人走。两边是万丈深渊,下面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他没有低头看。他只看前面。
前面有一道光。
青白色的,很亮,像一颗星星。光在风里飘,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只蝴蝶。他伸出手,去抓——抓不到。风把它吹走了。
他追。
风带着他跑,他在风里跑。脚下的路不见了,他踩在风上,风托着他,推着他,带着他往前跑。他跑得很快,比在地上还快。风在他耳边呼啸,像在唱歌。
他追了很久。追到天边,追到云海的尽头,追到太阳落山的地方。光在前面,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伸手,抓住了。
光在他手心里炸开。
世界变了。他站在虚无中,四周是碎片。青、黄、白、红、蓝、青白……它们悬浮在虚空中,安静地旋转。青白色的碎片在他手心里发光,光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的胳膊,照亮了他的口。光很轻,像风,像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离开。
又忘了什么。
这一页撕掉了。字慢慢变淡,消失。他伸手去抓,抓到了——不是字,是别的什么。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谁。一个女人的脸,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抓住了。
没有忘。
他死死地抓着那张脸,不让它消失。碎片在撕扯,要把它从他脑子里拿走。他不松手。风在呼啸,要把它从他手里吹走。他不松手。
他睁开眼睛。
站在虚空中,手心里多了一块青白色的印记。六块碎片——青、黄、白、红、蓝、青白——在手心里围成一圈,像六颗星星。
他忘了什么?
他想了想。记得老周,记得若雪,记得顾长明,记得秦老,记得苏瑶,记得石磊。都记得。
他还记得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那是谁?
他不认识她。但他记得她。
—
孙沐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落在青山宗的山门前,腿一软,跪在地上。六色的气在体内乱窜,比以前更乱了——六个方向,六种力量,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但没有打架。只是乱。
“沐哥!”
若雪从山门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孙沐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我回来了。”
“你有没有忘了我?”
“没有。”
“真的?”
“真的。”孙沐松开她,看着她的脸,“我记得你。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若雪笑了,缺一颗门牙。
石磊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秦老站在茅草屋前,端着茶杯。他看着孙沐手心的六色印记,沉默了很久。
“六块了。”
“嗯。”
“还差一块。”
“嗯。”
“你忘了什么?”
孙沐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说,“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但我记得她。”
秦老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滴在石阶上。
“什么样的女人?”
“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秦老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茅草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孙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若雪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石磊坐在旁边,磨着他的大刀。
“你说你不认识她,但记得她。”石磊说,“那她是谁?”
“不知道。”孙沐低头看手心的六色印记,“但她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
“因为碎片要拿走她,我留住了。”他握了握拳头,“碎片拿走了老周、若雪、顾长明、秦老、苏瑶、你——它要拿走她,我没让。”
“你怎么留住的?”
“不知道。”孙沐摇头,“就是不想忘。”
石磊没有再问。
孙沐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很亮。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他感觉到风里有东西——不是碎片,是那个人。她在风里,在星星里,在他手心的印记里。
她不认识她。但他记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