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压枝,冰冷的月光映照在皇家太庙金色的琉璃瓦上,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太庙的正殿内,长明灯火忽明忽暗。沈辞依旧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跪坐在历代帝王的牌位前。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酒盏,里面盛着的不是供奉的神酒,而是透着血色的朱砂。
“嘭——!”
朱漆大门被一道极其狂暴的力量震开,破碎的门闩飞溅,寒风裹挟着血腥味瞬间灌满了整座大殿。
萧无妄提着那柄犹在滴血的天子剑,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入殿内。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双眼赤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沈辞。”
这两个字,像是从最深处磨出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意。
沈辞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朱砂洒在脚下的阵法上,声音清冷而空灵:“皇上不在未央宫守着你的锦妃,来这太庙寻臣,是想在这祖宗面前,求一个轮回吗?”
“轮回?”萧无妄发出一声扭曲的狂笑,剑尖划过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朕就是她的轮回!你动了她,朕便送你入,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萧无妄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玄金色的剑光带着劈开生死的威势,直取沈辞的咽喉。
“当——!”
沈辞并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左手,指尖缠绕的那串血菩提竟迸发出诡异的红光,硬生生架住了那柄天子剑。
两股极其恐怖的气劲在半空中碰撞,长明灯瞬间熄灭了大半。
“萧无妄,你急了。”
沈辞微微侧头,白绫后的眼睛仿佛在嘲弄地看着眼前的疯子,“你以为你是在救她?不,是你亲手了她。那杯屠苏酒,是你敬给她的,不是吗?她喝下去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神,是不是充满了感激?”
“闭嘴!”
萧无妄猛地收剑,随即一掌拍向沈辞的心口。那是毫无保留的内力,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牌位震得东倒西歪。
沈辞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甚至带上了一种变态的。
“她是个骗子,萧无妄。”沈辞抚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虽然轻,却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扎进萧无妄最痛的地方,“她本不爱你。她毁了城防图,是为了保住她自己的命;她挡那一箭,是为了让你永远亏欠她。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算计你。只有你这种不懂爱的疯子,才会把这带血的算计,当成真心。”
“朕说,闭嘴!”
萧无妄再次暴起,剑气横扫,将太庙内的石柱生生削去一半。他的呼吸变得紊乱,心底深处最恐惧的那道裂痕被沈辞生生扒开。
他何尝不知道苏锦瑟在骗他?他何尝不知道那个女人满嘴谎言?
可那又怎样!
“即便她是骗朕,只要她肯骗朕一辈子,朕也心甘情愿!”萧无妄嘶吼着,剑尖抵住了沈辞的口,却在这一刻停住了。
因为沈辞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漆黑的药瓶。
“牵机引一旦入骨,三内若无解药,她会变成一滩血水。”沈辞的声音如毒蛇般游弋,“这世上,只有本座能救她。你了我,她便要给这大乾的祖宗陪葬。”
萧无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边是之而后快的仇敌,一边是命在旦夕的挚爱。
这种极致的压抑与虐心,让这位大乾的暴君几乎要在这一刻彻底疯魔。他看着沈辞那张风轻云淡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惨笑,收回了长剑。
“你想要什么?”萧无妄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江山?龙椅?还是朕的命?”
“我要你……”沈辞上前一步,白衣在风中飞舞,他凑到萧无妄耳边,声音里满是邪气,“要你眼睁睁看着,她如何在我的解药下醒来,然后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告诉她——是你,亲手将苏家满门送上了绝路。我要看你们,如何在爱恨中纠缠,生不如死。”
沈辞将药瓶扔向半空。
萧无妄飞身接过,没有任何停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沈辞,直接撞门而出,重新冲进了那漫天大雪中。
他现在顾不得什么屈辱,顾不得什么权谋。
他只要她活。
……
未央宫,内殿。
温钰守在榻旁,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阿骨打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短刀,只要有人敢靠近苏锦瑟,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无妄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意闯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冻成了冰渣。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漆黑的药瓶,递给温钰。
“喂她喝下去……快!”
温钰不敢怠慢,立刻配合针法,将解药喂入苏锦瑟的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锦瑟原本青紫的脸色逐渐退去,原本僵硬扭曲的四肢也开始慢慢舒展开来。那种骨骼碎裂的脆响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幕,便是萧无妄那张憔悴、苍白、却写满了疯狂与喜悦的脸。
“锦瑟……”
萧无妄一把抓住她的手,将那只纤细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竟然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你活过来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苏锦瑟的意识还带着几分破碎。
【滴——恭喜宿主!成功死里逃生!男主好感度突破95点,当前状态:生死相随。】
她看着萧无妄,看着这个平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个丢失了全世界又找回来的孩子一样的男人,心底最深处那块名为“理智”的寒冰,竟然极其微弱地动摇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的“甜”吗?用半条命换来的极致偏宠。
“皇上……”苏锦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别哭……臣妾没事……”
萧无妄猛地握住她的两只手,将头埋进她的掌心。
这一刻,寝殿内的气氛是极致的甜,也是极致的暖。
然而,在这甜腻的空气中,萧无妄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沈辞埋下的毒辣——他想起了沈辞的话。
苏家被灭的消息,迟早要告诉她。
他该如何开口?告诉她,为了稳住这江山,为了彻底断了沈辞的爪牙,他真的将她的父兄送上了断头台。
他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髓。
“锦瑟,只要有朕在,这世上再没人能伤你。”他喃喃着,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而在阴影处,阿骨打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金绿色的异瞳里满是不甘与阴冷。
霜降隐匿在横梁之上,怀里那颗还没吃的桂花糖,似乎在这个冬夜里,变得格外的苦涩。
沈辞坐在太庙里,看着手中那一截断掉的菩提,笑得温柔而残忍。
这场名为“深宫”的博弈,甜味才刚刚散开,更浓烈的苦涩,已经在那碗名为“真相”的毒药里,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