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沉默是金”打来的,时间比往常的订货沟通晚了几天,语气也少了以往的脆。
“周老板,在忙?”
“还行,你说。”周开飞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相对安静的里屋。
“有个情况,得跟你沟通一下。”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咱们这几个月的货,用户反馈确实不错,牌子算是立住了。但现在……公司这边有点别的想法。”
周开飞没接话,等着。
“公司觉得,咱们这刀,定位毕竟是家用厨具,不是专业后厨或者收藏品。288的直播间售价,刨去平台扣点、运营成本和我的分成,利润空间被压得很薄。公司想把这个单品做成长期的引流爆款,这就需要……把零售价打下来。”
“所以?”周开飞问。
“所以采购价也得跟着动。” “沉默是金”语速快了些,“公司的意思很明确,下一批开始,采购价能不能……往下调调?调到一百五,或者一百八。当然,量可以给你加,一个月一千,怎么样?”
“调不了。”周开飞回答得很脆,“成本卡死了,二百五十八,已经是按长期给的价。材料、特殊处理、人工,这些实打实的支出,降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老板,咱们一直挺愉快,我也知道你手艺值这个价。但公司是从生意角度考虑。他们调研过,市面上同等样式的家用菜刀,零售价普遍在一百到一百八之间。咱们卖三五八,靠的是性能口碑,可大部分普通家庭用户,对‘耐磨’、‘长久锋利’这种性能,感知其实没那么强,更敏感的还是价格。”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不瞒你说,公司已经在接触别的代工厂了。用更普通的钢材,常规热处理,成本能压到百十块钱。外观做漂亮点,一样能卖。找你是先沟通,毕竟咱们有合同,你的东西也确实好。但如果你这边价格实在下不来……”
话没说完,意思很清楚。
“合同是按月续的,这个月底到期。”周开飞说,“新价格我接受不了。如果公司决定换供应商,我理解。”
“周老板,你再考虑考虑?量加到一千,甚至两千,薄利多销嘛。” “沉默是金”还想争取一下,“你那处理工艺,规模上去了,成本总能摊一点下来吧?”
“跟规模关系不大,那套处理工序快不起来,也省不了。”周开飞语气没什么波澜,“就这个价,这个量。公司要是能找到更合适的,换就是了。”
“……行吧。” “沉默是金”似乎也料到这个结果,语气有些遗憾,“那我跟公司再汇报一下。月底前,我给你准信。”
电话挂了。
周开飞在里屋站了一会儿,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还没记录完数据的15号钢测试样块。金属表面冰凉,泛着冷光。
这一天迟早会来。靠单一渠道、单一产品吃饭,风险本来就大。只是没想到,问题不是出在质量上,反而是出在“卖得太好,牌子太响”上。
品牌立住了,公司就想收回供应链,压榨利润,或者换成更廉价的替代品,这是标准作。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是这样一来,每个月稳定进账的那八万来块钱,可能要断。找厂房的计划,刚开了个头,就得重新掂量了。
中介的电话来得有点巧,就在“沉默是金”那边沟通完的第二天下午。
“周老板,我小陈,之前你看过南郊那个旧仓库的中介。是这样,城东新开发区那边,刚空出来一栋厂房,业主急租,条件很不错,我觉得特别符合你上次提的那些要求。独门独院,离主道不远,但位置相对独立,围墙都是现成的,高度绝对够。关键是,开发区现在有政策。”
周开飞握着手机,走到店门口,街上车来车往。“什么政策?”
“招商引资的优惠。签三年,租金直接补贴30%。如果你注册公司,年纳税额达到开发区要求的企业标准,还能再申请减免30%。里外里算下来,实际租金可能只有挂牌价的一半左右。”中介语速很快,带着发现好货的兴奋。
“多大面积?实际租金多少?”周开飞问。
“建筑面积八百平,单层,层高六米五,做钢结构加个夹层很轻松。院子大概有三百平,水泥地面,停车卸货都方便。挂牌年租金二十一万,补贴后,看你能拿到哪一档。最理想的情况,可能一年实际付出十二三万。”中介报出数字,补充道。
二十一万。补贴后十二三万。周开飞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哪怕是主播那边的订单断了,两年时间,好像也撑得起。
“产权清晰吗?有没有其他?”他问。
“清晰,业主是外地企业,原来在这里设了个中转仓,现在业务收缩,仓库闲置了。产证、土地证我都看过,没问题。租赁合同可以跟业主直接签,我们中介只收半个月租金当中介费。”
中介说得很流利,“周老板,这条件在目前市场上真的难找。独门独院,政策优惠,面积也合适。要不是这两年行情不好,开发区急着填满入驻率,绝对轮不到这个价。你有空的话,最好尽快过去看看,我怕拖久了有变。”
周开飞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看看。”
“好嘞!马上发你手机。业主那边我约一下,应该有人在那等着。你看好了咱们再细谈。”
挂了电话,地址很快发了过来。确实在城东,地图上看离主城区有段距离,但路是新修的,交通应该还行。
周开飞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路上花了五十多分钟,越走越开阔,路边是整齐但略显空旷的标准化厂房,有些挂着牌子,有些空着。中介说的那栋在开发区靠里的位置,一条支路尽头。
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钢制大门紧闭,围墙接近三米高,顶端着玻璃碴。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宽敞的院子,确实平整。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是中介绍约的业主方的人。简单寒暄两句,对方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