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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末天光正好,何家四口驱车前往城东新开的植物园。

一路上,何朔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依旧感到几分不真切的恍惚。待到植物园门口,只见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举着手机拍照,有祖孙三代其乐融融,也有穿着简朴但笑容满面的工人模样的家庭,大家手里或许拿着价格不一的饮料或零食,却都毫无障碍地踏入这同一片绿意盎然之中。

何朔被父母牵着,走在繁花似锦的园区小道上。目光所及,诸多花卉确实珍奇,有些甚至前世作为公主也只在贡品名录上见过图形。但真正让她心起伏的,并非这些奇花异草本身。

她看见一个虎脑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便宜的草莓味棒棒糖递给打理花圃的工作人员,嘴里嘟囔着:“叔叔,花花好看,给你糖吃!”

她看见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围着一株名贵的兰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言语间毫无对“名花”的敬畏,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分享美的快乐。

她看见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指着不远处一片绚烂的花田,慢悠悠地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感慨:“这花开得,比咱村头那亩地还热闹哩!”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居然真的可以做到!居然不是她赫氏皇族虚幻的妄想么?

父皇母后当年于深宫之中,对着孤灯地图,无数次勾勒、期盼的,不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吗?没有森严的等级壁垒,没有世家大族对“风雅”的垄断。曾经被权贵阶级圈禁起来独自赏玩、用以标榜身份的高洁之物,如今就这样坦荡地铺陈在阳光之下,任由每一个平凡的、鲜活的生命去观看,去品评,甚至……去用一棒棒糖表达稚嫩的喜爱。

何朔心中巨震。她想起前世,百姓见到官员车驾便需惶恐避让,贵族一句轻飘飘的喜好可能就决定一个匠户家族的兴衰。而如今……她看着一个调皮的孩子追逐着气球从一位衣着考究的先生身边跑过,那位先生只是宽容地笑了笑。

攻守之势异也。 何朔脑中莫名冒出这句话。曾经,百姓畏惧权贵如虎狼;而今在这新天地,那无形的“势”,似乎正悄然转移到了这万千寻常、却又真正构成世间基石的人手中。这感觉,比她学会一千个现代汉字更让她认知到时代的变迁。

走到蝴蝶馆,透明的穹顶下温暖如春,各色蝴蝶翩跹飞舞,如同流动的绚烂霞帔。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试图用小手去接引那些美丽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无邪的快乐。

何朔站在其中,却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静。她感到母亲苏恋宁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身边拢了拢,父亲何军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人群稍多的一侧,而哥哥何晏,更是紧张兮兮地一眼又一眼地瞟她,那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是在担心她。担心她还未从被拐卖的阴影中走出,担心她无法融入这普通的快乐。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冲垮了她心中那属于赫朔的、一直紧绷着的堤坝。

是了。

她真的重生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背负江山社稷、需要浴血沙场守护国门的护国将军赫朔。

也不再是那个在宫廷倾轧中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仪态万方的长公主。

她现在,只是这太平盛世里,一个名叫何朔的普通小学生。她有会为她担忧、想尽办法让她开心的父母,有一个嘴上嫌弃却时刻关注着她的哥哥。

这身份,何其轻,又何其重。

她不需要再撑起什么了。

想到这里,何朔深吸一口带着花香与泥土气息的空气,仰起头,对着紧张观察她的家人,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十岁小女孩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整张小脸。

苏恋宁和何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放松的笑容。

而何晏,看到妹妹终于不再是那副老成持重、仿佛心事重重的模样,也长长舒了口气。他标志性地“啧”了一声,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傻笑什么,快去扑蝴蝶啊,笨手笨脚的别一只都扑不到!” 说完,自己却先忍不住,扭头就朝着几只聚集在一起的蓝色蝴蝶冲了过去,身影是难得的活泼。

何朔看着哥哥“口是心非”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她也提起小裙子,加入了那些奔跑的孩子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又努力地去追逐那些飞舞的色彩。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蝴蝶翅翼上的鳞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照亮了孩子们红扑扑的笑脸,也照亮了何家父母欣慰的目光。

属于何朔的、真正轻松的新生,在这一刻,才仿佛刚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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