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李俊杰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想到这里，李俊杰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诸脑后。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
味道鲜美浓郁，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妈做的鱼，最好吃。”
刘蓉眼神温柔地看着李俊杰狼吞虎咽，嘴里却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
“慢点吃！慢点吃！小心刺！”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跟饿狼投胎似的。没人跟你抢。”
李俊杰一边吃，一边听着母亲在耳边的絮叨。
要是放在上一世，他早就把筷子一摔，不耐烦地说一句：“知道了，烦不烦啊”。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声音如此动听，像是世界上最美的乐章。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懂得有多么奢侈。
刘蓉看着儿子吃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俊啊，今天这事儿，妈到现在心还在嗓子眼跳呢。”
“你以后可千万不准再这么了！你知道吗？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妈觉得天都塌了。”
“咱们穷是穷了点，但只要人在，比什么都强。”
“那手机没了就没了，身外之物，哪有你的命重要啊？”
李俊杰嘴里嚼着米饭，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刘蓉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欲言又止。
李俊杰看出了母亲的心思，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
“妈，其实我觉得…”
他停顿了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里闪烁着一丝试探。
“其实我觉得，读书这事儿，也没那么重要。”
“你看现在社会上，多少大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
“反倒是那些做生意，搞技术的，早就发财了。我想着，要不我…”
“啪！”
李俊杰的话还没说完，刘蓉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还慈眉善目的母亲，此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凌厉。
“李俊杰！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刘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想读书？你想什么？去工地搬砖？还是像妈一样，一辈子在超市给人理货，在后厨刷盘子？！”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俊杰试图解释：“我是说，现在的教育回报率太低了，而且我有别的想法…”
“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
刘蓉直接打断了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没有用你也给我读！只要能考上大学，哪怕是个大专，你也是个文化人！不准不读！听到了没？！”
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李俊杰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两代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母亲那个年代的人眼里。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刻在骨子里的真理。
哪怕这个真理在现在的社会已经开始动摇，但对于底层家庭来说，读书确实是他们认知范围内唯一的上升通道。
他不忍心再刚刚受过惊吓的母亲。
“听到了，听到了。”
李俊杰无奈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碗，大口扒饭。
“我读，我肯定好好读，给您考个状元回来，行了吧？”
刘蓉见儿子服软，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妈也是为了你好。”
李俊杰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鱼肉，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李俊杰当然不否认读书的意义，他太懂知识能改变命运。
但普通人读书是求生，天才读书才是跨越阶级。
读书是为了什么？
上一世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些从凌晨五点熬到深夜十二点的苦读。
堆起来比人还高的试卷，其实不过是一张入场券。
你拼了命燃烧生命换来的入场券，仅仅只能让你看一眼人家的背影。
说白了，这就是基因彩票。
同样是一张满分的卷子，他和那些天之骄子都能考100分。
区别在于，他考100分，是因为他拼尽全力只有100分的能力。
而人家考100分，仅仅是因为卷面只有100分。
他永远忘不了，毕业那年，他拿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满怀憧憬地去某大厂总部面试的场景。
那是在深圳的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里。
前两轮技术面，他凭借扎实的代码功底和在开源社区的经验，一路过关斩将。
技术面试官甚至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暗示offer基本稳了。
然而，到了最后一轮HR面。
面试官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HR，穿着精致的职业装。
手里端着星巴克，眼神里透着一股大厂特有的优越感。
她并没有问任何技术问题。
而是盯着简历上毕业院校那一栏，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李先生，前面的技术评价我看过了，确实很优秀。”
HR放下简历，语气轻飘飘的：
“但是很遗憾，我们今年的校招名额，原则上只对985和211的同学开放。您的学校似乎只是个普通二本？”
李俊杰愣了一下，急忙解释：“可是我的技术并不比他们差，刚才的技术面试官也说….”
“技术好是一回事，门槛是另一回事。”
HR直接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
“能让您走到这一轮，已经是破格了。”
最后，她给出了一个看似恩赐的方案：
“如果您实在想进来，我们这边有个外包岗位的名额，工资打六折，您考虑一下？”
外包。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李俊杰脸上。
那天走出大厦，李俊杰站在深圳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粒卑微的尘埃。
后来呢？
后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那些所谓有发展潜力的创业公司、小微企业。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在大厂，虽然也卷，但至少有完善的福利体系。
有明确的晋升通道，有食堂，有班车，甚至连猝死都有巨额的赔偿金，能上个新闻热搜。
可在小公司呢？
老板给你画着上市的大饼，嘴里喊着狼性文化，实际上就是把你当牲口用。
什么前端、后端、运维、测试、UI，恨不得让你一个人全了。
这叫全栈工程师？不，这叫全能保姆。
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
由于系统架构混乱，代码全是屎山，每一次上线都是一场灾难。
他经常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报错的屏幕熬到天亮。
也就是在那样的复一中，他的身体垮了，发际线高了，眼里的光灭了。
外界总在报道大厂员工猝死，那是因为大厂员工有话语权，有人关注。
而像他这样，死在不知名小公司格子间里的程序员，就像是荒野里的一棵野草，枯萎了也就枯萎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就是普通二本学生的宿命吗？
李俊杰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感觉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书，我会读，但绝不会读死书。”
“我要用我的方式，在这个黄金时代，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