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屿是被吵醒的。
“凭什么让那几个小崽子跟着外人瞎折腾?”
“谷里的绳子都拿走了?我还等着修栅栏呢!”
“我听说还要去后山采石?那地方危险,出了事谁负责?”
院子那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弟子围成一圈,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倔老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旱烟杆,说得唾沫横飞:“那小子才来几天?你们就信他?他要是骗子,把谷里最后那点家底骗光了跑路,咱们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弟子附和:“就是!谷主也太好说话了,随便来个外人都能指手画脚?”
另一个胖弟子跟着嚷嚷:“我昨晚听石头说,还要垒什么墙?三道墙?咱们谷里就这点人,全给他活去,谁修炼?”
“对!不能让他折腾!”
“把那几个小崽子叫回来!”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撸袖子就要往院子里冲。
刚冲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云芷。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白衣,腰悬细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几个人齐刷刷刹住脚。
“谷、谷主……”
云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凶,但看得人心里发毛。
倔老头硬着头皮开口:“谷主,我不是针对谁,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倔老头一噎。
云芷往前走了一步,几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觉得我不该让外人碰谷里的事?”云芷声音很平,“还是觉得我这个谷主,做决定之前应该先问问你们?”
倔老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倔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芷扫了其他人一眼:“绳子是我让拿的。采石是我同意的。有什么意见,冲我来。”
没人敢吭声。
云芷转身,准备走。
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五年了。五年里,每次风暴,你们躲在屋里,我一个人撑。受伤的弟子,我一个个背回来。去年冬天,小六没撑过去,你们谁去看过他爹娘?”
身后鸦雀无声。
“现在有人愿意帮咱们试试,你们跑来说三道四。”云芷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不指望你们感恩,但能不能,先闭嘴,看结果?”
说完,她走了。
院子里,几个老弟子面面相觑。
尖嘴猴腮那个小声说:“谷主这是……生气了?”
胖弟子缩着脖子:“好像……是。”
倔老头没说话,攥着旱烟杆的手青筋暴起。
半晌,他狠狠跺了跺脚:“都散了!”
几个人灰溜溜走了。
倔老头没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江屿昨晚靠过的那堵墙——墙下还放着那半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水。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
江屿正蹲在一块巨石前,用手敲敲打打。
石头跟在屁股后头,嘴还是闲不住:“师父,这石头能行吗?我看着挺硬的……”
“硬才好。”江屿头也不回,“硬才能抗风。”
阿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小石头,在另一块大石头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
小禾抱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早上从厨房讨来的杂粮饼,留着当午饭。
江屿敲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地方以前采过石?”
石头愣住:“你咋知道?”
江屿指了指地上:“这些碎石的断面,颜色新旧不一。旧的发黑,是几十年前采的;新的发灰,是这几年有人动过。”
石头凑过去看,确实,有些石头断面发黑,有些发灰。
“以前师祖在的时候采过。”石头挠头,“后来……后来就没人采了。”
“为什么?”
“因为……”石头想了想,“因为有人说,采石破坏风水?”
江屿挑了挑眉:“谁说的?”
石头摇头:“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
江屿没再问,蹲下,捡起一块断面发灰的碎石,翻来覆去看。
突然,他抬头,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山坡上,有个人影一闪,躲到了树后。
江屿收回视线,继续看石头。
石头还在絮叨:“师父,咱们采多少?要不要多采点备着?我听倔老头说,以前采石可累了,一天才搬几块……”
“不用多采。”江屿站起来,“先采够第一道墙的量,试试看。”
石头应了一声,开始挽袖子准备活。
江屿却突然说:“石头,你带着阿木和小禾,去那边看看。那边好像有条小路,能到山顶。”
石头愣住:“啊?那师父你呢?”
“我在这儿再看看石头。”江屿说,“你们先去探探路,待会儿告诉我那边什么情况。”
石头挠头,想说什么,但江屿已经蹲下继续看石头了。
他只好招呼阿木和小禾:“走吧,咱们去探路。”
三个孩子往山坡上爬去。
等他们走远,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说:“出来吧。”
山坡上,树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倔老头从树后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
倔老头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撑着:“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搞什么名堂。”
江屿点点头,没戳穿他。
倔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好自己找话:“这石头,你看出啥名堂了?”
江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这是青石,硬度够,但纹理太直,容易沿着纹路裂开。垒墙的话,要用横纹的,不能用竖纹的。”
倔老头愣了愣,走近几步,也蹲下看石头。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咋知道这些?”
江屿没回答,反问:“您以前过石匠?”
倔老头一噎:“你咋知道?”
“手。”江屿指了指他的手,“右手虎口和食指的老茧,是常年握锤子的位置。左手掌心也有茧,是扶钎子磨的。”
倔老头下意识把手缩回去。
缩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怂,脆把双手摊开:“对,我是过。年轻时候跟着村里的石匠了十年,后来……后来才来修仙的。”
江屿点点头,没继续问。
倔老头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你……你就不问问,我来啥?”
江屿看他:“你不是说了吗?来看看我们搞什么名堂。”
倔老头又被噎住。
他发现跟这人说话,永远落不着好。
但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又显得自己认怂。
他脆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杆,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江屿也不管他,继续蹲在那儿看石头。
两人就这么一个蹲一个坐,谁也不说话。
抽完一锅烟,倔老头终于又开口了。
“你真有把握?”
江屿头也不抬:“七成。”
“七成?”倔老头瞪眼,“才七成就敢?”
“七成很高了。”江屿说,“我以前的,三成把握都上过。”
倔老头愣住:“三成?那、那要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改,改到行为止。”
倔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不知道怎么反驳。
憋了半天,他说:“你就不怕失败?”
江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倔老头沉默了。
他又抽了一锅烟,抽完,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
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这后山,有条旧采石道,被草盖住了,一般人找不到。你要是真想采石,走那条道,省一半力气。”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多谢。”
倔老头没回头,大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蹲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出一个人影。
倔老头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山坡上,石头带着阿木和小禾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他们本来已经爬到半山腰了,结果石头一回头,正好看见倔老头从树后走出来。
然后三人就趴在草丛里,从头看到尾。
等倔老头走了,石头才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是来骂师父的……”
阿木小声说:“他不是来骂人的。”
石头看他:“那他是来啥的?”
阿木想了想,没想出词。
小禾突然说:“他是来看的。”
石头和阿木看向她。
小禾抱着装饼的布袋,说:“他嘴上说不信,但他想看看,万一能行呢。”
石头愣住。
他想起倔老头每天经过导流墙时那副挑刺的样子,想起他嘴里那句“花里胡哨能有啥用”。
但他也想起,倔老头每次说完,都会多站一会儿。
多站那么一会儿。
石头突然觉得,那个老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告诉师父,那条道咱们找到了。”
三个孩子往山下跑。
阳光照在后山上,照在那条被草盖住的旧采石道上。
道上长满了杂草,但隐约还能看出路的痕迹。
那是几十年前,有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路。
院子里,云芷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个人,正蹲在那山上,一块一块地看石头。
就像他蹲在谷口,一笔一笔地画图。
就像他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喂饼。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值不值得做。
她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芷儿,这世上有些人,你永远看不懂他们图什么。但正因如此,他们做的事,才值得你信。”
她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风吹过山谷,呜呜地响。
但那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