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就到了头。
这几天超市照常开门，我还是那个守着小店的娟子，笑着跟邻居打招呼，收钱找零，整理货架。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夜里关店后，我都在仓库里一遍遍清点物资：防水胶按箱码好，水管捆扎整齐，电线盘得规规矩矩，灯泡一箱箱仔细装好。
阎君要的是地府新城开工的量，半点马虎不得。
脖子上的墨玉一直温温热热，偶尔会轻轻一颤，那是爸在跟我打招呼。他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像小时候我写作业，他坐在一旁抽烟，不说话，却让人特别踏实。我能隐约感觉到他那边的情绪——期待，又有点紧张，像个即将上工的年轻小伙子。
约定的这一天，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挂了停业牌。
卷帘门轰隆隆落下，把外面的人声、车声、老小区的烟火气，全都隔在了门外。我把超市前门落锁，收拾好柜台，转身走进那扇通往仓库的小门。
不大的仓库里，灯泡垂在头顶，暖光落在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上，每一样都带着人间的实在。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仓库中央，抬手紧紧按住口的墨玉。
“爸，我准备好了，可以渡货了。”
下一秒，掌心的玉骤然发烫。
不是灼人的烫，是宽厚、沉稳、像爸当年手掌温度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涌进心口。眼前的空气微微泛起涟漪，原本沉在地上的一箱箱防水胶、一捆捆水管、一卷卷电线，竟缓缓离地浮起，安静又整齐。
没有风，没有光怪陆离的异象，只有一种看不见却无比可靠的力量，托着这批物资，轻轻穿过那层薄薄的空间涟漪，一件一件，在我眼前慢慢消失。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批量往地府渡货。
脑海里瞬间炸开爸又响又亮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和硬朗：
“接住了！娟子，全都接住了！一样没少！”
我心口一松，眼眶瞬间就热了。
“够不够开工？能不能用？”
“太够了！”爸的声音里全是底气，“这帮老伙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料子——水管笔直不弯，胶带宽实耐扯，灯泡一拿在手里就透着亮。他们全都看愣了，围着垛好的货直打转！”
我轻轻笑出声，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定。
我几乎能看见那幅画面：地府的空地上，我爸张清明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左手不再发沉，脚步不再拖沓，身边围着一群惊叹的阴魂。而那垛整整齐齐的现代建材，就是他最硬的脸面。
他这辈子，因为手脚不利索，藏了那么多自卑。
如今在另一个世界，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回那个让人服气的张清明。
“爸，您放心带着大家。”我按住墨玉，声音轻却坚定，“后面缺什么，您随时开口。我这家超市，就是您的后方库房。”
墨玉轻轻一震，是他厚重的应答。
物资运送完毕，我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夜色，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从前我总以为，人生塌了一块，就再也补不回来。
可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换一种方式重逢。
有些遗憾无法弥补，却能在另一个世界，被彻底圆满。
爸在用他的一双手，盖起地府的新城。
而我，在用我的一间小店，撑起他所有的骄傲。
一阴一阳，一父一女，一砖一念，终究还是并肩在了一起。
夜色慢慢漫过窗子，墨玉恢复了温和的温度。
我知道，彼岸的工地已经灯火初亮，锣鼓将起。
我爸的场子，正式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