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地喊“昭昭”,不再把我抱起来转圈圈,也不再缠着我陪他玩。
他变得……严肃了。
这天傍晚,我们一家人在凤仪宫用晚膳。二哥坐在我对面,一声不吭地扒着饭,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碗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沒发现。
“阿昱,”母后也察觉到了,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
二哥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太子哥哥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能怎么?肯定是在练武场挨师傅骂了。”
“你才挨骂!”二哥一下子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是在想大事!”
“什么大事?”父皇也来了兴趣。
二哥张了张嘴,又闭上,闷闷地说:“现在不能说。”
我眨眨眼睛,觉得二哥今天好奇怪。
用过晚膳,父皇去御书房批折子,母后说要给我做件新衣裳,让我去院子里玩一会儿。我正准备去找二哥,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着手,望着天。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在学父皇。
我悄悄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哥,你在看什么?”
二哥低头看我,表情很严肃:“昭昭,我在看天。”
“看天什么?”
“在想大事。”
“什么大事?”
二哥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我用力点头。
二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我要当大将军。”
我眨眨眼睛,等他说下去。
“不是那种……那种小将军,”二哥握紧拳头,“是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打很多很多胜仗,让所有人都怕我,不,是敬重我!”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睛都亮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二哥想了想,忽然看着我,认真地说,“然后我就能保护你了,昭昭。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带着千军万马去打他!父皇母后老了,太子哥哥要当皇帝,没空天天陪你,但是我——我可以一直保护你!”
我愣住了。
原来二哥的“大事”,是为了保护我。
“二哥……”我拽着他的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哥却越说越来劲,站起来比划着:“到时候,我穿着盔甲,骑着大马,可威风了!昭昭你就坐在我后面,我带你去边关看大漠,去看雪山,去看大海——”
“阿昱!”
身后传来太子哥哥的声音。二哥吓了一跳,赶紧收住话头。
太子哥哥走过来,板着脸:“又在胡说八道。昭昭是公主,怎么能跟你去边关?”
二哥不服气:“公主怎么了?公主就不能去看大漠了?”
“边关危险,有打仗的。”
“我保护她!”
“你才多大,就敢说这种大话?”
“我以后会长大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起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昭昭你笑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我摇摇头,笑着说:“哥哥们真好。”
太子哥哥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二哥挠挠头,也傻笑起来。
从那天起,二哥变得更加用功了。
每天天不亮就去练武场,太阳落山才回来。有时候我去看他,远远就看见他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一遍一遍地扎马步、打拳、举石锁,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却咬着牙不肯停。
练武场的师傅姓周,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听说以前是边关的将军,后来受了伤才回京做了教头。他对二哥很严格,从不因为他是皇子就放水。
有一次,我去给二哥送水,正好看见周师傅在训他。
“蹲下去!再蹲!腿抖什么?抖也要蹲住!”
二哥的脸憋得通红,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起来。
我站在旁边,心疼得不行。等他终于练完,我赶紧跑过去,把水壶递给他。
“二哥,喝水。”
二哥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二哥,累不累?”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累!”
“骗人,你腿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嘿嘿笑着:“抖是抖,但是不累。周师傅说了,这是长功夫的时候,熬过去就能更厉害。”
我不太懂什么功夫不功夫的,但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点想哭。
“二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二哥愣了一下,看着我,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因为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啊。不厉害怎么保护?”
“可是……可是我现在也很安全啊,有父皇母后,有侍卫,没人敢欺负我……”
“不一样的。”二哥摇摇头,难得正经,“父皇母后不能陪你一辈子,侍卫只是听命令。但是我是你二哥,我想亲自保护你,用自己的手。”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等这双手变得很大很大,很有力很有力,就能保护昭昭了。”
我看着他黑黑的手掌,上面还有练功磨出的茧子,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小手盖在上面。
二哥的手好大,比我的大多了。
“二哥的手,以后会更大。”我认真地说。
二哥笑了,一把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我被他转得晕乎乎的,却笑个不停。
那天晚上回到凤仪宫,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了母后。母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搂进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阿昱那孩子,看着最皮,心里却最重情。”
我不太懂什么叫“重情”,但我知道,二哥是为了我。
过了几天,二哥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昭昭,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把小木剑。剑身是用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剑柄上还缠着红绳,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自己做的!”二哥得意洋洋,“以后你带着这个,谁欺负你,你就拿剑打他!”
我握着那把木剑,沉甸甸的,却很顺手。
“可是我不会打。”
“我教你!”二哥拉着我的手,开始比划,“这样,这样,刺!对!再这样,砍!”
我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挥舞着木剑。二哥在一旁指导,时不时喊“不对不对,手要这样”,时不时又夸“昭昭真聪明,学得真快”。
太子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看着我们。他板着脸,可嘴角却翘着,一看就是在憋笑。
“阿昱,”他开口,“你那剑做得太粗糙了,昭昭拿着不顺手。”
二哥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太子哥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把小匕首,也是木头的,但是雕工精细多了,剑鞘上还刻着花纹。
“这个给你。”他别过脸去,耳朵红红的,“比阿昱那个好。”
我左手握着二哥的木剑,右手握着太子哥哥的木匕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都是我的!”我大声宣布。
二哥和太子哥哥对视一眼,难得没有吵架,反而都笑了。
二哥伸手摸摸我的头,太子哥哥也伸手摸摸我的头。两个人同时摸,我的脑袋被揉得东倒西歪。
“好了好了,”我躲开他们的手,“你们别摸了,头发都乱了!”
两人哈哈大笑。
夕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握着两把木头兵器,站在两个哥哥中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
因为我有两个哥哥。
一个要当大将军保护我,一个虽然嘴上不说,却偷偷给我做匕首。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我放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