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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张时予扶着裴珠泫上车的时候,李家庄园的客厅里,几个人正各自坐着。

李雪桐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霜枝坐在她旁边,捧着平板,一条一条划着什么,表情专注。

李雨荷瘫在长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时不时发出一声低笑。

李雾兰蜷在角落的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时不时看向门口。

李维业坐在李雨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表情平静。

门外的汽车声渐渐远去。

李雾兰抬起头,小声说:“妈和张时予哥哥走了。”

没人接话。

过了几秒,李雨荷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终于清净了。”

李雪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窗外。

李霜枝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小兰,你刚才说,张时予给你讲故事?”

李雾兰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他讲得可好了!比书上写的还有意思!”

李雨荷嗤笑一声:“讲什么?讲他在山沟里怎么种地?”

李雾兰不高兴了,瘪嘴道:“不是!他讲的是历史故事!项羽!刘邦!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司马迁!”

李雨荷挑眉:“项羽刘邦?那不是课本上的吗?有什么好讲的?”

李雾兰急了:“不一样!他讲得特别生动!就像……就像亲眼看见一样!他说项羽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自刎……我听着都快哭了!”

李雪桐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李雾兰一眼,眉头微皱。

“你少听他胡说。那些历史故事,谁知道真的假的。”

李雾兰不服气:“怎么会假?书上也有啊!”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他看的书倒是挺多。这几天天天泡在书房里。”

李雨荷撇嘴:“看书多有什么用?书呆子一个。你看他说话那样,句句带刺,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

李维业放下茶杯,笑着开口了。

“三姐,你别这么说。张时予从小在村里长大,没学过咱们这儿的规矩,说话直接点也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感叹。

“说起来,他爷爷真不简单。一个农村老人,能教他那么多东西——茶道啊,历史啊,礼仪啊……我刚才在茶社看他的茶艺,比顾谦都厉害。”

李雨荷愣住了:“比顾谦厉害?怎么可能?顾谦可是专门学过茶道的!”

李维业笑着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今天顾谦亲自布茶,结果张时予接手之后,泡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顾谦当场就说,这个朋友他交了。”

李雨荷的嘴张大了。

李雪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霜枝的目光闪了闪。

李维业继续说:“我当时也吓了一跳。不过想想也正常,他爷爷既然能教他那么多,肯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

他笑了笑,没说完。

李雨荷追问:“说不定什么?”

李维业摇摇头,一副“我不想多说”的样子:“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爷爷可能不只是个普通农村老人。毕竟,能把孩子教成这样,肯定有本事。”

李雨荷若有所思。

李雪桐的脸色沉了沉。

李雾兰没听懂这些弯弯绕,还在为张时予辩护:“他爷爷肯定是个好人!不然怎么能把张时予哥哥教得这么好?”

李维业笑着点头:“对对对,肯定是好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笑。

沉默了一会儿,李雨荷忽然开口。

“说起来,他今天在茶社,让顾谦失了面子?”

李维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顾谦自己都说没事。就是……就是正常的交流切磋。”

李雨荷皱眉:“顾谦那人我见过,心高气傲的,能让他当面说‘这个朋友我交了’,那可不是‘正常交流’能解释的。”

李维业笑笑,没接话。

李雨荷越想越不对劲,忽然坐起来,语气变了。

“他到底怎么回事?在茶社让人下不来台,在家里也句句带刺。你看他那天吃饭,说那些座位啊规矩啊,把王管家臊得脸都白了。还有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大姐二姐下不来台。”

她越说越气:“他是不是觉得,他是亲生的,就了不起啊?”

李雪桐冷冷开口:“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李雨荷看向她。

李雪桐靠在沙发上,手里那份文件已经放下了。她的表情冷得像冰。

“你们没发现吗?他从第一天进这个门,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也没反驳。

李雪桐继续说:“他那些话,什么‘长幼有序’‘孝顺长辈’‘护家护族’,听着漂亮,实际上呢?他孝顺谁了?对妈,他连声‘妈’都不肯叫。对我们,正眼都不看一下。对爸,也就那点表面功夫。”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他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人。他就是来拿他应得的那份的。”

李雨荷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他那个眼神,看我们就像看外人似的!”

李雾兰小声说:“可是他对我挺好的……”

李雪桐瞪她一眼:“对你好?给你讲几个故事就是对你好?小兰,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雾兰瘪嘴,不敢说话了。

李维业在旁边听着,适时开口了。

“大姐,你也别太生气。他刚回来,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李雪桐冷笑:“慢慢好?他那性子,能好得了?”

李维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其实他今天在茶社表现得挺好的,真的。顾谦他们都很认可他。就是……”

他欲言又止。

李雨荷急了:“就是什么?你说啊!”

李维业看看她,又看看李雪桐,压低声音说:“就是他的方式,有点太……太直接了。茶道上,他确实厉害,但让顾谦当面认输,毕竟……顾家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太张扬了?”

李雪桐的脸色更沉了。

李维业连忙补充:“当然,我也就是瞎猜。可能顾谦真的不在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但那话,已经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霜枝忽然开口了,声音冷静,像在分析案情。

“张时予的问题,不是他坏,是他野。”

李雪桐看向她。

李霜枝继续说:“你们想想他这几天的行为——第一天进门,问的话,句句戳心。第二天吃饭,拿座位规矩说事,把王管家批得一无是处。今天在茶社,让顾谦下不来台。在家里,跟我们说话,句句带刺,从不给人留余地。”

她顿了顿。

“这不是坏,这是野。他在农村长大,没受过咱们这儿的规矩约束。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这种性子,在外面是要吃亏的。”

李雪桐点头:“对,我就说他不给人留余地。这种人,以后肯定给家里惹麻烦。”

李雨荷也点头:“对对对!你看他今天跟妈说话那样,妈问他能不能陪她去,他还想拒绝!妈眼眶都红了,他才答应!这种人,太自私了!”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他的问题,不是自私,是没被规训过。农村那套生存法则,在这儿行不通。咱们这个圈子,讲究的是谦逊、雅正、给人留余地。他那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迟早撞墙。”

李雪桐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李霜枝沉默了一秒,说:“得调校。”

李雨荷眼睛一亮:“怎么调校?”

李霜枝想了想,说:“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圈子里,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得让他学会守规矩,学会给人留面子,学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学会做人。”

李雪桐点头:“对,得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雨荷也点头:“对对对!得让他吃点亏,才知道收敛!”

李维业在旁边听着,适时开口了。

“姐姐们说得对,张时予确实需要时间适应。不过……他刚回来,咱们也别太着急。慢慢来,慢慢教。”

他语气温和,像在和稀泥。

但话里话外,没有一句是帮张时予说话的。

李雾兰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看看姐姐们,又看看李维业,小声说:

“可是……他也没做错什么啊……”

李雪桐瞪她一眼:“你懂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别嘴!”

李雾兰瘪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她心里,总觉得姐姐们说的那些,和张时予给她的感觉,对不上。

李雾兰蜷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书早就放下了。

她听着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张时予的不是,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们说的张时予,和我认识的张时予,是一个人吗?】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缠着张时予讲故事。张时予给她讲项羽,讲那个力能扛鼎的大英雄,最后被困垓下,四面楚歌,虞姬自刎。

讲到最惨的时候,张时予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眶好像都有点红。

她问他:“你难过吗?”

张时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难过什么,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可她觉得,他就是难过了。

那种难过,装不出来的。

还有他讲司马迁,讲那个被阉了还要写《史记》的人。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她问他:“你觉得你爷爷是重于泰山吗?”

张时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那一刻,她差点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想哭。

【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姐姐们要那么说他?】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维业。

李维业正笑着听姐姐们说话,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一两句。

他笑得很好看,很温和,让人看了就舒服。

可是……

【他说的那些话,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想起刚才李维业说“他爷爷肯定不只是个普通农村老人”。这话听起来像在夸张时予,可为什么姐姐们听完,更生气了?

她想起以前,李维业也经常这样说话。每次她听不懂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维业哥是好人,他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现在……

她悄悄看了一眼李维业。

李维业正看着李雪桐,脸上带着关切的笑。

那笑容很温暖。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张时予的眼睛。

张时予的眼睛,有时候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有时候又很暖,像夏天的阳光。

李维业的眼睛,永远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是……

【刚刚好,是不是也是假的?】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想。

李雪桐还在说话:“……等他回来,得跟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在这个家,得守规矩。再这么下去,迟早出事。”

李雨荷点头:“对对对!得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李霜枝推了推眼镜:“也别太急。先观察观察,找机会再说。”

李维业笑着点头:“二姐说得对,慢慢来。”

李雾兰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张时予给她讲故事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光,李维业眼睛里从来没有过。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我还是喜欢张时予哥哥。】

她在心里小声说。

但她不敢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话题渐渐从张时予转到别的上。

李雪桐说起公司最近的一个,李霜枝给了几个建议,李雨荷抱怨练琴太累,李维业在旁边适时捧哏,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李维业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默默想着刚才的一切。

【大姐的敌意,更深了。二姐的分析,有理有据。三姐的厌恶,更明显了。】

【只有小兰……】

他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的李雾兰。

李雾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兰对他有好感。这不行。】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慢慢来。不急。】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

客厅里的灯自动亮了,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每一张脸,都带着各自的表情。

只有角落里的李雾兰,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心里,有个小小的念头,正在悄悄发芽。

那个念头,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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