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张时予埋头吃饭,夹菜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自然得像是吃了很多年这样的饭——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张餐桌上。
裴珠泫一直看着他。
她看着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青菜,看着他把米饭送进嘴里,看着他端起旁边的小碗喝汤。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普通。可就是这种普通,让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本来应该在这里长大的。】她想,【本来应该从小坐在这张桌子上,吃这些菜,用这些餐具。可是……】
她想起王卫军说的那些事——百柳村,三间土坯房,一个种地的爷爷,咸菜就饭吃。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好的牛排,小心翼翼放进张时予面前的碟子里。
“小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你尝尝这个,这是今天刚到的和牛,厨房做得不错,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张时予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牛排。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切面还带着一点点粉红。酱汁均匀地淋在上面,点缀着几细小的香草。
【和牛。】他在心里默默换算,【这一块,够王婶家一个月菜钱。】
他抬起头,看向裴珠泫。
裴珠泫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那种目光他见过——村里那些留守老人,过年时看儿女回家的眼神,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饭菜非常好。”
他夹起那块牛排,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香。确实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裴珠泫看着他吃下去,眼睛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奖赏。
她连忙又夹了一块,这次放进李维业碟子里。
“维业,你也吃。”
李维业看着碟子里的牛排,抬起头,冲裴珠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感激,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谢谢妈。”他说,声音柔软。
但他没急着吃,而是看着裴珠泫,又看看张时予,眼睛里闪着某种光。
“妈,您多给张时予夹菜。”他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他在外面这么多年,肯定没吃过家里的菜。您多关心关心他,把这么多年欠的都补上。”
裴珠泫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
李维业继续说:“张时予刚回来,好多东西都不习惯,您慢慢教他。咱们家的规矩多,吃饭啊,待客啊,穿衣啊,都有讲究。您多费心,一点点教,他不习惯也得慢慢习惯。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更温和了。
“毕竟他是李家的孩子,以后总要出去见人的。这些豪门礼仪,早学会早好。妈,您说是吧?”
他说着,看向张时予,目光里满是善意和关切。
“张时予,你别嫌我多嘴啊。我也是为你好。这些东西咱们从小就会,你没学过,慢慢来,不着急。妈脾气好,你有不懂的就问她。”
裴珠泫连连点头:“对对对,维业说得对。小予,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妈,妈慢慢教你。”
张时予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李维业,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维业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笑什么?】
张时予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但在他脑海里,弹幕已经开始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
【教豪门礼仪?教我?】
【李维业啊李维业,你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你知道什么叫汉语言专业吗?你知道什么叫汉文化邪修吗?你知道大唐世家嫡子吃饭什么规矩吗?】
【来来来,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自地球的一点点震撼。】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公筷。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但他夹菜的方式,让李霜枝的眼神变了。
筷子是斜着伸出去的,不是直直地戳进菜盘。夹菜时只在盘子边缘轻轻一点,不翻动,不拨拉,不碰到其他菜。夹起来的鱼肉,在公筷上停留了一秒,等多余的酱汁滴回盘子,才收回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他把鱼肉放进裴珠泫的碟子里。
“您尝尝这个。”他说,声音平静,“鱼肉凉了腥,趁热吃。”
裴珠泫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着张时予,眼眶瞬间红了。
“小予……”她的声音发颤。
张时予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吃。
裴珠泫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酱汁很鲜,但她什么都没尝出来。她只知道,这是她儿子给她夹的菜。十六年来,第一次。
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连忙用手帕擦掉,但越擦越多。
“好吃……”她哽咽着说,“好吃,小予……”
张时予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这反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至于吗?就夹个菜。】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拿起公筷。
这次是青菜。他夹了一筷子,放在裴珠泫的小碟子里,和鱼肉分开,不混汤汁。
然后是汤。他拿起裴珠泫旁边的小碗,用汤勺从远离自己的那边舀了一勺,轻轻倒进碗里,勺子不碰到碗边。
再然后是主食。他看了一眼裴珠泫面前的盘子,米饭还剩一半,于是只夹了一点点配菜,放在盘子边缘。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筷子该在什么角度,手臂该伸多远,身体该倾斜多少,都像量过一样。
裴珠泫看着面前的碟子、小碗、盘子,一点点被填满,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这次没擦,就那么流着,嘴角却带着笑。
“够了够了,小予,你自己吃,别光顾着妈……”她说着,却没有阻止。
李雨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
李霜枝推了推——又推了个空,她抿了抿嘴,盯着张时予的手,眼神复杂。
李雪桐的脸涨红了,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困惑?尴尬?不可思议?
李雾兰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说:“哇……他好会啊……”
李正宏端着茶杯,目光在张时予手上停留了很久。那只手稳得很,夹菜的动作标准得可以当教材。他见过很多豪门子弟吃饭,但这么自然、这么从容的,没几个。
李维业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保持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了。他手里还拿着筷子,却忘了夹菜,就那么看着张时予,像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怎么会……】
张时予给裴珠泫布完菜,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上李维业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我脸上有东西?”
李维业连忙摇头,笑容勉强:“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你挺会照顾人的。”
张时予点点头,继续吃饭。
但在心里,他已经笑翻了:
【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这个乡下泥腿子会用筷子?】
【李维业啊李维业,你知道我学的是什么专业吗?汉语言文学!中国古代文化史必修课!唐代饮食礼仪专题研究!】
【你以为豪门礼仪是什么?不就是规矩吗?规矩这东西,我爷爷教我的是人情世故,我在地球学的是文化底蕴。你们蓝星这些,顶多算清朝传下来的那套,跟大唐盛世比起来——】
【啧,差远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知道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吗?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长幼有差”吗?知道什么叫“公筷母匙分餐制”吗?知道大唐世家嫡子给母亲布菜什么流程吗?】
【不知道吧?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们蓝星的历史拐弯了,这些东西没传下来。】
他嚼着菜,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行吧,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来自汉文化邪修的一堂课。】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餐桌上很安静。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
李雪桐几次想开口,但看着张时予那副从容的样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总不能说“你怎么会这些”,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李霜枝倒是想开口,但她习惯先观察再说话。她一直在观察张时予——他吃饭的节奏,他夹菜的角度,他放下筷子时摆放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她:这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李雨荷时不时抬头看张时予一眼,又低头戳自己盘子里的菜。她想不明白,一个在山沟里长大的人,怎么会这些?电视里学的?不可能。
李雾兰倒是最自在。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张时予,觉得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厉害——刚才怼姐姐们的时候厉害,现在吃饭的时候也厉害。她甚至学着张时予的样子,试了试用公筷夹菜,结果差点把菜戳飞,连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维业低着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饭。
他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表情,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怎么会这些?谁教他的?那个农村老头?不可能。农村老头懂什么豪门礼仪?可如果不是……】
他想起张时予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凉意。
【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珠泫是最开心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张时予,眼眶还红着,但嘴角一直翘着。张时予给她夹的那些菜,她每一样都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予,”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以前在家,也这么照顾爷爷吗?”
张时予筷子顿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低了些,“爷爷年纪大,牙口不好,得给他夹软和的。”
裴珠泫的眼眶又红了:“你爷爷……他……”
“走了。”张时予说,“上个月。”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裴珠泫的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小予,妈不知道……”
张时予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吃饭,但速度慢了下来。
【爷爷,你听见没?】他在心里说,【我现在过的这子,跟做梦似的。你要是还在,肯定不信。】
裴珠泫擦眼泪,又问:“那你以前在家,都吃什么?自己做饭吗?”
“嗯。”张时予说,“早上煮粥,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回来做。爷爷做不动了,我来。”
“你……你会做饭?”
“会一点。炒青菜,煮面条,蒸鸡蛋。”张时予想了想,“王婶偶尔送饺子,村里人帮衬着。”
裴珠泫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拼命擦,但越擦越多。
李雪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说话。
李霜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李雨荷咬着嘴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雾兰小声说:“那……那你好辛苦啊……”
张时予看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还行。习惯了。”
裴珠泫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小予,以后……以后妈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张时予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手很软,保养得很好,和他记忆里爷爷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有抽回来。
“好。”他说。
裴珠泫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笑了。
李维业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他凭什么?】他在心里吼,【就凭他会夹菜?就凭他讲几句可怜话?凭什么?】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公筷,夹了一块菜,放进裴珠泫的碟子里。
“妈,您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他笑着说,声音柔软,“张时予刚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裴珠泫看着他,也笑了:“好好好,维业也吃,都吃。”
张时予余光扫过李维业。
李维业正冲他笑,那笑容温和、友善、无懈可击。
张时予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在心里,他默默刷了一条弹幕:
【这就开始抢救了?晚了兄弟。刚才那波输出,你已经输了。】
窗外,夜色渐深。
餐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但每个人心里的光,明暗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