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羽从丞相府出来后直接进了宫,他还得回去复命。
承天殿里,萧御珩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
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他一本本翻过去,朱笔不时落下几个字,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不怒自威。
萧烬羽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回来了?”
“嗯。”
萧烬羽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话带到了,姜朝那老狐狸应该听懂了。”
萧御珩翻了一页折子算是应允,没说话。
萧烬羽喝了口茶,又道:“他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就是担心……”
他顿了顿。
“担心什么?”萧御珩终于抬起头。
萧烬羽看着他,认真道:“担心后面有人拉他,他是三朝老臣,威望高又门生多,谁不想把他拽进自己阵营?摄政王那边,鲁王那边,还有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老家伙,哪个不是盯着他?他要是能一直保持中立还好,要是哪天被人拉过去了……”
那就太可惜了,现在这种忠诚的人才不多了。
萧御珩垂下眼,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一个雄浑有力的“准”字。
“他不会。”
萧烬羽挑挑眉:“你这么肯定?”
萧御珩没回答,又翻了一页折子。
萧烬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这人看人向来准,行,你说不会就不会。”
他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摄政王那边,你怎么看?宴会上托病没来,但萧砚行来了,我特意留意了他,但一直没露出什么破绽,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但也没和别人打交道,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心思,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
可能是真的没心思,但也可能是藏得太好了,萧砚行明显是第二种。
萧御珩的笔顿了顿。
萧砚行是他名义上的皇兄,先帝庶子,生母早逝,从小体弱,他明面上谁的人都不是,但萧烬羽查过,他和摄政王来往密切。
这次摄政王托病不来,但他却出席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御珩放下朱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
“带一个将死之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萧烬羽一愣:“将死之人?”
萧御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烬羽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他那病?”
萧砚行身子不好,这事满朝皆知。
他本来就体弱,年少时又受过伤落下了病,这些年时好时坏,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就没断过。
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外人不知道。
萧烬羽想了想,道:“我看他宴会上气色还行,不像……”
“装的。”
萧御珩打断他,“他越装得好,说明越不行了。”
萧烬羽愣了愣,随即摆摆手笑了。
“行,你说了算。”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反正你这人,从来不看走眼。”
萧御珩没理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萧烬羽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
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
一听这语气就不是什么大事,萧御珩头也没抬。
萧烬羽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勃勃:“你知道我刚才在丞相府,还看见了谁吗?”
萧御珩的笔顿了顿。
萧烬羽笑得贼兮兮的:“姜家那位大小姐。”
萧御珩垂下眼,继续批折子。
真是个傻子。
姜家小姐不在姜府难道在他的闲云殿吗?
萧烬羽见他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你是没看见那丫头在院子里什么,撸起袖子,蹲在地上,跟几个下人一起扒土栽树。”
“脸上沾着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萧御珩没反应。
萧烬羽继续道:“我跟她聊了几句,发现这人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她恶毒自私到处惹事吗,我瞧着挺正常的啊。说话也通透,不装不端着,还挺有意思。”
萧御珩还是没反应。
萧烬羽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就不好奇?”
萧御珩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好奇什么?”
萧烬羽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好奇那姜小姐啊,你不觉得奇怪吗?传闻里她是那样,宴会上她是那样,今我见到的又是那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萧御珩没接话。
萧烬羽又道:“而且你不知道,她想要一种树,叫什么香叶子树,满金陵城都没有,府里有个下人说城外有,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就为了一棵树,至于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萧御珩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无语。
“你跑丞相府一趟,就看了个女人栽树?”
萧烬羽一愣:“不是,我就是顺路……”
萧御珩打断他:“顺路去看人家栽树?”
萧烬羽被他噎住,搞不懂他为什么火气这么大。
萧御珩收回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这么上心?”
萧烬羽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值得这么上心。
可他就是觉得那丫头有意思。
但他不敢说,说了指定被萧御珩怼。
他悻悻地缩回椅子里,喝了口茶,嘟囔道:“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至于吗?”
萧御珩没理他。
萧烬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那丫头叫姜芷玥,你记一下,万一以后用得着。”
萧御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跟腊月的风似的。
萧烬羽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承天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御珩坐在御案前,手里的朱笔停了停。
姜芷玥。
他想起昨宴上,那个月白的身影在殿中央旋转,裙摆如流云,回眸如惊鸿,脚尖一挑便把那只橘子抛起来,塞进袖子里继续舞,满殿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跪在太后面前时,垂着眼帘,乖得跟只猫似的。
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老是垂着,却总觉得藏着什么。
他收回思绪继续批折子。
朱笔落下,又是一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