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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幕缓缓沉下,方才还隐约可见的斑斓光影,顷刻间便黯淡下来,与灰蒙蒙的天色融为一体。

雨丝依旧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青绿的草地被雨水拍打得愈发鲜亮。

凉飕飕的风卷着雨意掠过,裴知月抬手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将指尖的微凉尽数掩去。

“我早早让厨房备好了食材,爹娘,祖母,今天寒,咱们吃锅子?”裴知月说起最后两个字只觉得唇齿间都泛着香味。

这话刚落,一旁的裴雪晴馋意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

裴家众人也纷纷颔首,眼底漫上怀念的笑意。

这锅子的吃法,本就是裴知月琢磨出来。

各色鲜嫩的蔬果肉食在沸汤里一涮,再蘸上秘制的浓香油碟,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唇齿生津。

等候开饭的间隙,裴老夫人拉着裴知月的手不肯松开,布满皱纹的掌心温暖而燥,一声声宠溺的絮语从唇边溢出。

望着眼前这个样样出众的孙女,老人的眉宇间舒展得格外柔和,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与自豪。

裴知月也顺着她的话,时不时说上几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笑声朗朗地回荡在厅堂里。

谢如意坐在一旁,手捧温热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唇角噙着一抹骄傲。

如今的子,可太幸福了。

想她嫁入裴府的前些年,因为迟迟没有生下儿子,老太太可是对她看不顺眼的,就连两个女儿,态度也并不亲热。

那些年,她满心自卑,只觉是自己无能,每逢出席宴会,在一众夫人间总也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呢?

谁不艳羡她谢如意!

京城里那些自诩不凡的公子,竟无一人能及得上女儿分毫。

近来,她最爱做的事,便是参加各种宴会。

看着那些昔对她冷嘲热讽的贵夫人们个个带着艳羡的神色围拢过来,只觉心头畅快,神清气爽。

裴知月抬眸时,恰好撞见母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悲戚,那点情绪藏得极深,却还是被她敏锐捕捉。

她递去一抹温软安慰的笑。

其实仔细想来,祖母从前待她和雪晴,也算不上坏。

府里得了新奇的玩意儿,或是精致点心,老太太总会让人送一份到她们院里,从未短过姐妹俩的份例。

可要是和弟弟们对比,就高下立判了。

明明是一样的血脉,却因着男女之别,被划出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哪里是裴府一家的光景,分明是这越国,乃至古往今来无数家庭的真实写照。

她从来没怨过谁。

她比谁都清楚,这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要砸碎这的陈旧枷锁,要改写女子生来便低人一等的命数,从来都不是改变某一个人便能做到的事。

她要做的,是撬动这腐朽的时代基,是要让这世间万千女子,都能挣脱桎梏,昂首挺地活在阳光下。

吃完饭后。

窗外的雨停了。

澄澈的天光穿透云层,给湿润的屋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雨水将天地彻底涤荡过一遍,空气里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吸一口,竟有种浴火重生般的通透爽快。

“我要进宫一趟。”

皇宫。

御书房内静的落针可闻。

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越帝越翻越觉心火上涌,指节攥得发白,猛地将一本奏折掼在地上,宣纸应声碎裂。

“哼!这南州知府好大的狗胆!”他怒声斥道,“治下出了这等塌天大祸,竟还敢捂到现在才上报!每年拿着朝廷的俸禄,是要他来吃饭的吗!”

怒气未平,他又抓起另一本奏折:“还有这江州!朕倒是不知道,这块地方,竟早就成了世家的囊中之物,朕这个皇帝,反倒成了摆设不成!”

殿内跪了一地。

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被迁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躬身入内,压低了声音禀报:“陛下,小裴大人求见。”

“小裴爱卿?”

越帝说起这几个字,紧绷的神情有所缓和,周身凛冽的气压都淡了大半:“传。”

御前太监刘恩立刻应声,旋即转向殿内跪伏的众人,沉声喝道:“你们都下去吧。”

话音落下,内侍宫人们如蒙大赦,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刘恩目送着众人退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唏嘘。

陛下雷霆之怒的模样他见得多了,往里纵是肱骨老臣,也鲜少有人能在盛怒之时,仅凭一个称呼便叫陛下敛了戾气。

唯有这位小裴大人,偏生就有这般本事。

这般荣宠与信重,放眼整个朝堂,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了。

裴知月一踏入殿内,便感受到了沉重的气氛。

越帝的脸色并不好,可在面对她时,还是扯出一抹和善的笑意:“坐吧。”

刘恩搬过一张铺着锦缎的椅子。

裴知月刚落座,越帝便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径直递了过来,声音沉哑:“看看这个。”

裴知月眸光微动,伸手沉默接过,待看清奏折上的字字句句,终于明白越帝的怒气从何而来。

数月前,南州一座安宁村落遭山匪血洗,全村上下哀嚎遍野,侥幸逃出生天的几个村民,跌跌撞撞跑到县衙叩门求救。

那南州县令倒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奈何县衙兵力微薄,本不是凶悍匪寇的对手,只能连夜修书,将此事上报给了州府。

谁料南州知府接到文书后,却只当是疥癣之疾,嗤笑区区匪寇不足为惧,嘴上应承着会派兵清剿,转头便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拖再拖,直到又一座村落被山匪踏平,凄厉的血案再次发生,南州百姓彻底陷入了恐慌,白里也紧闭门户,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走投无路的百姓们自发组团,浩浩荡荡涌向府衙跪求救命。

民愤汹汹之下,知府这才匆忙点齐兵卒前去剿匪。

可谁能料到,一群朝廷精心豢养的兵卒,对上乌合之众的山匪,竟落得个全军覆没、片甲不留的下场!

“简直荒谬!”越帝猛地一拍龙案,“养兵千,用兵一时,朕拨下去的粮饷,竟养出了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

“陛下,此事绝非寻常。”裴知月缓缓将奏折合上,抬眸道,“若只是山野间的乌合之众,纵使凶悍,又怎会有这般能击溃朝廷兵卒的实力?”

寻常匪寇以抢掠为生,避官府尚且不及,怎敢公然与朝廷抗衡?

纵然南州兵卒的训练有所懈怠,可也不至于。

“这群人,装备精良,进退有度,分明是受过正规练的。”裴知月语气笃定,“这南州知府一拖再拖,怕不是轻视匪患那般简单,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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