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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司缘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云朵里。

不,准确说,是泡在温热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琼浆玉液里。神魂深处那撕裂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在一种柔和而持续的力量滋养下,正一点点地缓解、弥合。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海面上,沉沉浮浮,不愿醒来。

耳边似乎有“噼里啪啦”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快速敲击。还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损耗率”、“转化效率”、“边际成本”、“预期收益折现”……

是沈星河。他又在算账了。

司缘的意识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月老殿那被改造后、流转着暗金色与透明光晕的奇异穹顶。她躺在一张由温玉和某种柔软仙草编织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轻若无物、却暖意融融的云丝被。软榻被放置在“缘网枢机”平台附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平台传来的、平稳而有规律的脉动,仿佛一个巨大而温和的心脏在跳动。

“哟,醒了?”沈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你再不醒,老君留下的丹药都快被我喂完了,那可都是要算进成本的。”

司缘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沈星河正坐在不远处一张临时搬来的玉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金边账本,手里捏着那柄赤金算盘(裂纹似乎被用某种金线仔细修补过),正埋头计算着。他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精神头似乎不错,桃花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睡了多久?”司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三天。”沈星河头也不抬,拨了一下算盘,“老君和金星每天过来查看一次,给你喂药稳固神魂。说你底子太薄,这次伤得又重,至少得静养大半个月。不过,”他抬眼瞟了司缘一下,“你那把剪刀倒是挺争气,一直在自发地吸收‘枢机’散逸的灵气反哺你,恢复速度比预想快一点。还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缘网枢机”平台上,那三个依旧发光的节点。

属于司缘的暗金节点,光芒平稳。

“未烬之心”的淡粉节点,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稳定了不少,那桃花瓣的虚影似乎也凝实了一点点。

而属于沧溟的那透明节点,此刻光芒极其内敛,几乎不向外散发任何波动,但在节点中心,似乎多了一个极其微小、若不仔细看本发现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红色与透明色交织的微型旋涡虚影。这虚影与沧溟眉心曾出现的符文,以及司缘剪刀上的符文,都有着某种相似又不同的韵律。

“魔尊离开前,似乎将自身一部分与这‘枢机’的稳定联系,固化在了这个节点里。”沈星河解释道,“他状态也不太好,‘逆缘’那一下扰不小,加上他自己心魔也有些起伏,说要回魔域处理些事情,顺便……‘冷静’一下。这是他原话。”

沧溟走了?司缘愣了一下。不过也好,他留在这里,那孤煞命格逸散对殿内环境终究是个负担,他回去处理自己的问题,对大家都好。只是……他那状态,真的能“冷静”好吗?

“他走之前,还交代了一件事。”沈星河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从玉案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仿佛由某种黑色金属或骨骼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内敛的、令人心悸的淡淡魔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与沧溟那“空寂之执”同源、但又似乎混杂了其他什么东西的奇异波动。

“这是他留给你的。说……”沈星河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沧溟那冰冷平淡的语气,“‘此物或许可作‘媒介’,助你寻找下一个‘锚点’。若遇险,或可一用。另,’”

沈星河顿了顿,看向司缘,眼神探究:“‘他问,你可还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司缘心脏猛地一跳。

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沧溟意识深处,那双猩红的、充满了孩童般惊恐、无助、却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睛。

沧溟知道她看到了?还特意提起?而且,这和寻找下一个“核心锚点”有什么关系?和这个盒子又有什么关系?

司缘挣扎着想坐起来,沈星河赶紧过来扶了她一把,将枕头垫在她身后。

“小心点,你现在还虚得很。”沈星河将那个黑色盒子递到司缘面前,“要打开看看吗?我检查过了,没有禁制陷阱,但里面是什么,我不敢肯定。感觉……不是什么祥和的东西。”

司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盒子。

盒子入手极沉,冰冷刺骨,那寒意仿佛能顺着指尖直钻骨髓,让她打了个哆嗦。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或锁扣,仿佛天生就是一体。

她尝试着输入一丝微弱的仙力。

毫无反应。

用神识探去。

如同石沉大海。

但当她指尖无意中,因为虚弱和颤抖,轻轻划过了盒盖中央时——

嗡!

她手中一直静静躺着的【不姑剪】,忽然自发地震动了一下,剪刀柄上那个暗金与透明交织的符文,微微一亮。

紧接着,那黑色盒盖中央,对应符文亮起的位置,竟然无声地浮现出一个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纯粹漆黑、散发着幽幽魔光的符文虚影!

两个符文,一暗金透明,一纯黑,隔着咫尺之遥,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向后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沉重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这气息中,除了沧溟那标志性的“空寂”与冰冷,还混杂了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怨愤、以及一种被强行镇压、扭曲了的、对“守护”或“归属”的执念?

司缘和沈星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司缘定了定神,用剪刀尖(没敢用刃口)轻轻挑开了盒盖。

盒子内部,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通体呈暗沉骨白色、但表面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暗红色纹路的骨片。骨片边缘粗糙,仿佛是从某个更大的骨骼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断面还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磨损感。

骨片本身,散发着与盒子同源的、沉重的悲伤、怨愤与扭曲执念。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则像是涸了无数年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邪异的封印或诅咒符文,正隐隐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在骨片中心,还嵌着一小粒米粒大小、颜色极其黯淡、近乎透明、却给人一种“沉重如山”感觉的黑色晶体。这晶体与骨片浑然一体,仿佛是自然生长其中,散发着沧溟“空寂之执”的那种稳固、承载、但又更加“内敛”和“死寂”的气息。

这枚骨片给人的整体感觉,极其诡异。它不像法器,不像材料,倒像是……某段极其痛苦、充满怨恨与执念的过往,所凝结成的、带有强大怨力的“遗物”或“凭证”。

“这是……什么东西?”沈星河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腰间的金算盘都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式嗡鸣,“这上面的怨念和执念……浓得吓人。还有那些血纹,感觉……很邪门。”

司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这骨片的气息,让她想起了“逆缘”污染体,但又有所不同。这骨片的“怨”与“执”,似乎更加“私人”,更加“具体”,也似乎被那黑色的晶体和骨片本身的材质,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封存”和“承载”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骨片。

嗡——!!!

就在触碰的刹那,她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无数破碎、模糊、充满了极端痛苦、绝望、血腥与疯狂执念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海啸般,不受控制地冲入了她的意识!

……震耳欲聋的厮声,魔气与仙光碰撞的爆鸣。一个模糊的、身材高大、披着残破黑色铠甲的魔族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背对着她。他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滴着黑血的魔枪,脚下踩着一面破碎的、绘着诡异魔纹的旗帜。周围,是无数残缺的魔族与仙兵尸体。(战场?惨烈的战斗?)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不是……兄弟吗……”嘶哑、充满难以置信的痛苦低吼,从那个高大魔族背影传来。(背叛?兄弟?)

……“阿兄……快走……别管我……”一个更加虚弱、稚嫩的少年声音,在背景中响起,充满了焦急和绝望。(阿兄?另一个声音?)

……“不——!!!” 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咆哮。那高大魔族猛地转身,但司缘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充血暴突、充满了无尽悲痛、疯狂恨意、以及一种世界崩塌般绝望的猩红眼眸!紧接着,是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溅了那双眼一脸。(发生了什么?谁死了?)

……画面破碎、旋转。最终定格在一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冰晶的、同样猩红、但此刻只剩下死寂与空洞的眼眸。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脸色惨白,了无生气。一只沾满血污、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正试图合上这双眼睛,却怎么也合不拢。(死亡?更年轻的死者?)

……“以吾之骨,封吾之恨!以吾之血,咒此不公!纵使魂飞魄散,永堕无间,此仇此恨,永不消弭!吾要这负我者,永世不得安宁!吾要这天地,记住今之痛!” 疯狂、怨毒、带着泣血般诅咒的誓言,在无尽的血色与黑暗中回荡。紧接着,是骨骼被强行剥离、血液被抽炼化、神魂被撕裂封印的、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恐怖痛楚!*(炼化?诅咒?封印自身?)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最终都汇聚到那枚被强行从自己体内剥离、刻上血咒、嵌入那粒黑色晶体、充满了无尽悲伤、怨恨与扭曲守护执念的骨片上!

“啊——!”司缘惨叫一声,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信息,太过冲击,太过痛苦,太过……沉重!

那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背叛、失去、与随之而来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与自我诅咒啊!

“司缘!你怎么了?”沈星河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将一颗宁神丹药塞进她嘴里。

司缘靠着软榻,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冲击灵魂的剧痛和混乱情绪才稍稍平复。她心有余悸地看着盒中那枚安静的骨片,终于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了。

这恐怕是沧溟某位至亲(兄弟?)的遗骨,或者……是他自己身上某块骨头? 而且,是经历了惨痛背叛、失去至亲、然后自身在极端痛苦与恨意下,以某种禁忌之法,将自身的悲伤、怨恨、以及对逝者的扭曲“守护”执念,连同部分神魂与精血,一起炼化、诅咒、封印进去的“遗恨之证”!

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团高度浓缩、极度危险、性质极其复杂的“负面情力与执念结晶”!而且,因为炼制手法的缘故,它似乎还承载了某种强大的、指向明确的“诅咒”!

沧溟把这玩意儿给她嘛?!还说是“媒介”?助她寻找下一个“锚点”?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更像是用来召唤邪神或者同归于尽的禁忌物品吧?!

“他……他到底什么意思?”司缘声音发颤,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也一脸凝重,他盯着那骨片,又看了看司缘惨白的脸,忽然道:“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昏迷前看到的眼睛……你看到什么了?”

司缘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将看到的、沧溟意识深处那双猩红孩童眼眸的景象,简单说了一下。

沈星河听完,沉默了片刻,桃花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推理。

“我大概……有点明白了。”沈星河缓缓开口,指了指那骨片,“这玩意儿,承载的痛苦、怨恨、执念,都和‘背叛’、‘失去至亲’、‘守护’有关,而且强烈到形成了实质的诅咒。这很可能,是导致魔尊后来性情大变、孤煞命格彻底成型、甚至他那种扭曲的‘空寂之执’的一个重要源头事件!”

“而你昏迷前看到的,是他更早的、或许在那场惨剧发生之前的、还残留一丝对温暖渴望的‘孩童’模样。沧溟提起这个,又给你这个骨片……”沈星河看着司缘,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他信任你。信任到让你窥见他最深、最痛的伤口和秘密。”

“第二,”沈星河顿了顿,指向“缘网枢机”平台上,那另外六个黯淡的节点,“‘核心锚点’,需要的是强大、纯净、正向的情、愿、念之力。但这枚骨片,虽然充满负面,但它核心的那种‘扭曲的守护执念’、‘对背叛的极致痛恨’、‘对失去的永不遗忘’,其‘强度’和‘纯粹度’,是毋庸置疑的顶级的。”

“沧溟的意思,或许不是让你直接用这骨片当‘锚点’。而是……”沈星河舔了舔嘴唇,说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让你以这骨片为‘媒介’、为‘路标’,去寻找与这段过往相关的、或许能‘净化’、‘化解’、或‘承载’这份极致执念与怨恨的……‘另一极’。”

“比如?”司缘没太听懂。

“比如,当年那场背叛的真相,是否另有隐情?那位逝去的‘至亲’,是否还留有其他牵绊或未了之愿?甚至……沧溟自身,在那无尽恨意与自我诅咒之下,是否还埋藏着对‘真相’、对‘解脱’、哪怕是对‘复仇对象’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更深层的‘渴望’?”

沈星河越说眼睛越亮:“如果,你能找到与这骨片执念相对应的、能够‘化解’或‘平衡’它的存在——比如一段被掩盖的真相,一份真挚的忏悔,一个未完成的承诺,甚至是一种超越仇恨的‘大爱’或‘宽恕’的信念——那么,这份被‘净化’或‘转化’后的力量,其‘强度’和‘纯粹度’,很可能就足以点亮一个‘核心锚点’!而且,是与‘守护’、‘真相’、‘宽恕’或‘救赎’相关的锚点!”

司缘听得目瞪口呆。这思路……太清奇了!用最极致的“恨”与“执”为引,去钓出能与之匹敌的“爱”或“真”?这简直是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火山口里捞钻石!

“而且,”沈星河补充道,指向骨片中心那粒黑色晶体,“这东西,明显有沧溟自身‘空寂之执’的力量封印。他给你,或许也有另一层意思——在关键时刻,这骨片本身,或许能作为一次性的、威力巨大的‘武器’或‘护符’。毕竟,这里面的诅咒和执念一释释放……”他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司缘看着盒中那枚安静的、却散发着不祥与沉重气息的骨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快递”,收得真是烫手。

沧溟这家伙,还真是……信任得让人害怕,也给“任务”给得毫不含糊。

这哪里是“媒介”,这分明是丢给她一个牵扯到魔尊惨痛过往、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与危险、但同时也有可能蕴含着一个强大“核心锚点”线索的、超级麻烦的隐藏任务道具!

而且,他还特意点出“那双眼睛”,是在暗示她,要解决这件事,或许需要触及他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面对的过去?

“这任务……也太难了吧。”司缘有气无力地哀叹。她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就要开始谋划去挖魔尊的祖坟(比喻意义)了?

“难是难,但收益可能也巨大。”沈星河倒是来了兴趣,开始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如果能成功化解这段因果,点亮一个强力‘锚点’,对‘净化网络’是巨大助力。而且,说不定还能解决沧溟心魔的一个源,让他状态更稳定,对大家都是好事。当然,风险也极高,需要从长计议,周密计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守殿天兵有些紧张的通传声:

“司缘仙子,沈公子!南天门外,有……有两位客人求见!说是……说是魔尊沧溟的故人,持信物而来!”

沧溟的故人?刚走就来?还持信物?

司缘和沈星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信物是什么?”沈星河扬声问道。

殿外静默了一下,然后,那天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和不确定:

“是……是一截断裂的、沾染了魔血的……枪尖。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说:‘听闻月老殿有新人主事,可解‘缘’之疑难。故人携旧怨与新惑而来,欲求一见,问一段……尘封的往事,与一枚……失落的骨片。’”

骨片!

司缘和沈星河同时看向盒中那枚暗红血纹骨片,心头剧震!

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而且,直接点明“骨片”!

是敌是友?是为真相而来,还是为复仇或抢夺而来?

司缘挣扎着坐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不姑剪】,感受着剪刀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又看了一眼旁边“缘网枢机”上,沧溟那个内敛的透明节点。

她深吸一口气,对殿外道:

“请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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