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完本,第二卷开启——
六月的京都,热得像一个蒸笼。
苏清鸢坐在胭脂铺的二层小楼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窗外的朱雀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小姐,”青禾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上来,“喝点东西吧。这天也太热了,您还非得亲自来看账。”
苏清鸢接过碗,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不来看不行。”她放下碗,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你看这里,上个月的原材料支出比前个月多了三成,但产量只增加了一成。这不对。”
青禾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小姐的意思是,有人在原材料上做手脚?”
“不一定是在做手脚,但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苏清鸢合上账本,“明天我去作坊看看,当面问问老师傅们。”
“小姐亲自去?这天太热了——”
“热也要去。”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作坊的事不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青禾知道小姐的脾气,劝不动,只好说:“那奴婢去准备马车。”
“不用马车,骑马去。快。”
青禾苦着脸下去了。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朱雀大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脑子里想的却不只是作坊的事。
北境的军备升级已经开始了。萧烬衍派了最信任的副将去督办,第一批铠甲和武器正在加紧赶制。十万两银子投进去,效果立竿见影——工部的工匠们有了银子,劲十足;原本因为经费不足而搁置的改良方案,一个个都重新启动了。
但苏清鸢知道,光有装备不够。北狄人骑兵厉害,来去如风,大靖朝的军队以步兵为主,正面交锋不占优势。要打赢这场仗,光靠装备升级是不够的,还需要战术上的创新。
她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但还不成熟,需要再想想。
“小姐,”青禾在楼下喊,“马备好了!”
“来了。”苏清鸢收回思绪,下楼翻身上马,往城西的作坊赶去。
作坊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是三间打通了的民房,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苏清鸢到的时候,老师傅们正在忙碌,空气里弥漫着玫瑰和玉兰的香气。
“大小姐来了!”领头的张师傅迎上来,满手都是胭脂的红色,“您来得正好,我们正想找您呢。”
“怎么了?”
“新配方的那批口脂,做出来的颜色不对。”张师傅把她领到工作台前,指着几盒刚做好的口脂,“您看,颜色偏暗,没有您说的那种‘水红色’。”
苏清鸢拿起一盒,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试了试。
颜色确实偏暗,不够鲜亮。她皱了皱眉,问:“原材料用的是哪批?”
“上个月进的蜂蜡和红花。”
“红花是哪家的?”
“城南李记药铺的。”
苏清鸢想了想,说:“换一家的红花试试。我记得城东有一家王记药铺,他们家的红花颜色最正。虽然贵一些,但值得。”
张师傅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去买。”
苏清鸢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道工序,提了几条改进意见,然后骑马回了胭脂铺。
刚进门,就看到阿九坐在柜台旁边等她。
“大小姐,”阿九站起来,“靖北王那边有消息了。”
苏清鸢的心微微一紧:“什么消息?”
“北狄的使者已经到了边境,说是要‘和谈’。但王爷的人查到了,和谈是假的,他们是在等内应的消息。”
苏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北狄人还在等内应的消息——李嵩已经死了,慕容辰也被关进了宗人府,他们等的内应是谁?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让您小心一些。”阿九的表情有些凝重,“北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您的事。”
苏清鸢愣了一下:“我的事?什么事?”
“王爷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他让墨影转告您——‘苏大小姐最近风头太盛,北狄人可能已经盯上她了’。”
苏清鸢沉默了。
风头太盛——她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太高调了。扳倒柳氏、扳倒李嵩、把慕容辰送进宗人府,这些事虽然在幕后,但有心人一定能查到她的影子。再加上“苏记”胭脂在京都火得一塌糊涂,她的名字在街头巷尾被人提起的频率,比京兆尹都高。
“知道了。”她对阿九说,“回去告诉王爷,我会小心的。”
阿九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清鸢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片刻。
“青禾,”她说,“从明天起,你出门的时候多带两个人。还有,让阿九最近不要离开侯府,我有事要让她做。”
青禾的脸色变了:“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预防万一。”苏清鸢的语气很平静,“北狄人可能要搞事,我们提前准备一下。”
青禾虽然担心,但还是乖乖地点头。
苏清鸢没有再说什么,骑马回了侯府。
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北狄人盯上她,是因为她帮萧烬衍搞军备,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办——加强戒备就是了。如果是后者……
苏清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北狄人知道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苏清鸢刚走进大门,就看到苏毅站在院子里等她。
“清鸢,”他迎上来,“宫里来人了。”
苏清鸢的心一沉:“宫里?谁?”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苏毅的表情有些复杂,“说是皇后娘娘想见你。”
皇后?
苏清鸢愣了一下。前世她对皇后的印象不深——只知道皇后是萧烬衍的亲嫂子,为人端庄贤淑,不怎么手朝堂上的事。后来萧烬衍跟李嵩斗的时候,皇后也没有参与,一直保持中立。
现在皇后突然要见她,是什么意思?
“说了什么事吗?”她问。
“没有。”苏毅摇摇头,“只是说想见见你。”
苏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了。明天我去宫里。”
“清鸢,”苏毅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这个人……不简单。你小心一些。”
苏清鸢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她知道皇后不简单。能在后宫那种地方活下来、坐稳皇后位置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进宫去了。
皇后住在坤宁宫,是后宫最大的宫殿。苏清鸢跟着太监走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前绣花。
“臣女苏清鸢,参见皇后娘娘。”她跪下来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三月的春风,“过来坐。”
苏清鸢站起来,在皇后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绷,打量着她。
皇后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白皙,五官端庄,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珠钗,看起来不像是一,倒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妇人。
“你就是苏清鸢?”皇后微微笑着,“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
“皇后娘娘过奖了。”
“不是过奖。”皇后摇摇头,“我听说你的事,听了不少。柳氏的事、李嵩的事、三皇子的事,都跟你有关系。”
苏清鸢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皇后娘娘明鉴,这些事跟臣女没有直接关系——”
“你不用紧张。”皇后打断她,笑容依旧温柔,“我不是在审问你。我只是想看看,能让烬衍那个冷面煞神另眼相看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清鸢愣了一下。
烬衍?冷面煞神?
她没想到皇后会用这种语气说起萧烬衍。
“臣女跟靖北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关系。”
“关系?”皇后笑了,“烬衍这个人,我了解他。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跟‘’的人多说一句话。可我听说,他跟你说了不少话。”
苏清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只好沉默。
皇后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她拿起绣绷,继续绣花,“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皇后娘娘请说。”
“北狄的使者已经到了京都。”皇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是来‘和谈’的,但我怀疑他们有别的目的。”
苏清鸢的心一沉:“什么目的?”
“不知道。”皇后摇摇头,“但烬衍让我告诉你——小心一些。北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又是这句话。
苏清鸢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后娘娘,”她问,“北狄的使者,什么时候到?”
“后天。”皇后放下绣绷,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苏清鸢站起来,“臣女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苏清鸢,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犯一个错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搞定的。”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臣女记住了。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去吧。”皇后摆摆手,“小心一些。”
苏清鸢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她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北狄的使者来了。
说是和谈,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李嵩死了,慕容辰倒了,北狄人在大靖朝的内应没了,他们需要重新建立情报网。
而她,可能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不是因为她是苏清鸢,而是因为她跟萧烬衍走得近。在北狄人眼里,萧烬衍是大靖朝最危险的敌人。能接近萧烬衍的人,都值得他们关注。
“小姐?”青禾在宫门外等她,“您没事吧?”
“没事。”苏清鸢翻身上马,“走,去靖北王府。”
—
靖北王府的书房里,萧烬衍正在跟几个将领开会。
听说苏清鸢来了,他让将领们先退下,把她请了进来。
“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说了。”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北狄的使者后天到。”
“对。”萧烬衍靠在椅背上,“名义上是和谈,实际上是来刺探情报的。我怀疑,他们会在京都搞事。”
“搞什么事?”
“不知道。”萧烬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李嵩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北狄人一定会想办法利用这些关系。”
苏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王爷,我有一个想法。”
“说。”
“将计就计。”
萧烬衍看着她:“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苏清鸢走到地图前,指着北狄使者的必经之路。
“北狄使者到了京都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跟李嵩的余党联系。我们不需要阻止他们联系,只需要——”她转过身,看着萧烬衍,“在他们联系的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
萧烬衍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是说,放长线,钓大鱼?”
“对。”苏清鸢点点头,“北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是来看看。他们一定带了东西——可能是银子,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人。不管是什么,我们都等他们跟内应接上头之后再动手。这样一来,不但能抓住北狄的使者,还能把李嵩的余党一网打尽。”
萧烬衍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他说,“有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北狄人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伤及无辜。”
苏清鸢沉默了。
她当然想过这个风险。北狄人不是善茬,如果发现被人跟踪,一定会拼命。到时候,死的不只是北狄人和李嵩的余党,还可能有京都的百姓。
“王爷,”她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这个风险降到最低。”
“什么办法?”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萧烬衍。
“这是京都的地图。我把北狄使者可能联系的几个地点都标出来了。王爷可以提前在这些地方布下暗桩,等北狄人一到,立刻动手。只要动作够快,就不会伤及无辜。”
萧烬衍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标了四个红圈——都是李嵩余党可能藏身的地方。每个红圈旁边都有详细的备注——什么位置、什么地形、有多少住户、怎么动手最安全。
“这些,”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鸢,“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几天。”苏清鸢没有多解释,“王爷觉得可行吗?”
萧烬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可行。”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几天,你不要出门。”
苏清鸢愣了一下。
“北狄人如果盯上了你,你出门就是靶子。”萧烬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侯府有侍卫,比外面安全。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再出门。”
苏清鸢想反驳,但看到萧烬衍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说得对。北狄人如果真的要对她动手,她在外面确实不安全。侯府虽然不算铜墙铁壁,但至少比大街上安全。
“好。”她说,“我答应你。”
萧烬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鸢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萧烬衍一眼。
“王爷,”她说,“小心一些。”
萧烬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放心。”
—
回到侯府之后,苏清鸢果然没有再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天看账本、写计划、研究北狄的情报。青禾急得团团转,说小姐这样会闷出病来的,但苏清鸢充耳不闻。
第三天,北狄的使者到了京都。
苏清鸢坐在书房里,听着阿九带回来的消息。
“来了四个人,”阿九说,“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他们住在鸿胪寺的驿馆里,说是要休息几天再进宫面圣。”
“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
“还没有。但墨影在驿馆外面布了暗桩,他们一有动作,立刻就能知道。”
苏清鸢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有什么事,立刻告诉我。”
“是。”
阿九走后,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北狄人来了。这盘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如果萧烬衍的计划成功,北狄在大靖朝的情报网就会被连拔起。没有了内应,北狄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打不赢这场仗。
但如果计划失败了……
苏清鸢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失败的。
萧烬衍不是那种会失败的人。
而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
第四天,北狄使者进宫面圣了。
苏清鸢虽然没有出门,但阿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
“使者很客气,说了很多好话,说北狄王愿意跟大靖朝永结盟好。”
“皇上很高兴,赏了他们不少东西。”
“使者说要在大殿上表演北狄的骑射,皇上答应了。”
苏清鸢听到“骑射”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表演骑射?
北狄人这是在炫耀武力。
“阿九,”她说,“让墨影盯紧那几个使者。表演骑射的时候,可能会有事发生。”
“小姐觉得他们会动手?”
“不是动手,是试探。”苏清鸢的声音很冷,“他们想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北狄的骑射功夫,让大靖朝的文武百官看看,北狄人有多厉害。这是一种心理战。”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传话了。
果然,第二天的大殿表演上,北狄使者大出风头。四个人骑马射箭,百发百中,把在场的武将们都比了下去。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发作。
表演结束后,北狄使者忽然提出一个要求——“听说大靖朝人才济济,能不能让我们见识见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你们大靖朝有没有能人?没有的话,就乖乖跟我们和谈吧。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皇上,臣愿一试。”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沈云游。
苏清鸢不在场,当阿九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来。
舅舅?
舅舅是文官,骑射不是他的强项。他站出来,一定不是要跟北狄人比骑射。
果然,沈云游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不才,愿与北狄使者比试棋艺。”
棋艺?
大殿里一片哗然。
北狄使者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皱了皱眉:“沈大人,我们是来比骑射的,不是来下棋的。”
“骑射是武,棋艺是文。”沈云游不紧不慢地说,“大靖朝以文治国,不比武,比文。使者如果不敢,那就算了。”
北狄使者被将了一军。不比,就是认输;比,他们不一定能赢。
为首的那个咬了咬牙:“好,比就比。”
结果,沈云游三局两胜,把北狄使者得片甲不留。
北狄使者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不能发作。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了沈云游一幅御笔亲书的“棋艺无双”四个字。
苏清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舅舅这一手,高明。
不是硬碰硬,而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北狄人骑射厉害,那就比他们不擅长的棋艺。赢了,是大靖朝的面子;输了,也不丢人。
更何况,舅舅的棋艺是跟那个怪老头学的——那老头自称“棋圣”,教出来的徒弟,能差到哪里去?
“小姐,”青禾兴奋地说,“先生太厉害了!把北狄人都比下去了!”
“嗯。”苏清鸢点点头,“但还没完。”
“什么没完?”
“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来京都,不是为了下棋。棋输了,他们会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小姐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苏清鸢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北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京都,嘴角微微翘起。
来吧。
不管你们出什么招,我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