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糙爹住院的那几天,我和罗糙几乎是连轴转。
白天我守着饭馆,把里外打理得滴水不漏,不让红姨多一份心;夜里换罗糙去医院守着他爹,我就两头跑,一边照看我爹,一边帮着给罗糙送粮热水。
钱是红姨拿的,情是我们兄弟俩扛的。
罗糙变了。
不再毛躁,不再冲动,说话做事都沉了下来,眼里多了一股韧劲。他爹病情稳住的那天,他从医院回来,第一时间不是回家,不是去饭馆,而是径直找到了赵老鬼放话的那个建材铺子。
我不放心,悄悄跟了过去。
我以为他要拼命,手里都攥好了的木棍。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铺子门口,不吵不闹,声音不大,却让路过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老板,你之前答应借我钱,条件是让我偷红姨的单据、毁棚户区的账,这话你说过吧?”
赵老鬼正坐在门口喝茶,脸色当场就沉了:“罗糙,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有证人。”罗糙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那天传话的黑褂子还在,棚户区好几个人都听见他威利诱。你想强拆、截补偿、拿穷人的命换钱,真要闹到街道、闹到城西张老板面前,看看谁先丢饭碗。”
赵老鬼猛地站起来,指着罗糙的手都在抖:“你个小兔崽子,敢反咬我?”
“我不咬你。”罗糙眼神冷硬,“我就告诉你,以后别再打棚户区的主意,别再打我和二狗的主意。我们穷,但我们不傻,我们也有底线。”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回头,没多一句废话。
我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热。
那个只会抡棍子拼命的罗糙,真的长大了。
他学会了用道理,用规矩,用人心,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
可赵老鬼是什么人?
吃软不吃硬,记仇不记恩。被两个半大孩子当众落了面子,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麻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天后的清晨,我刚推开红记小馆的门,就发现——水停了,电断了。
灶台里的火生不着,水缸空空如也,电灯按破了都不亮,整条巷子静得吓人,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乱刮。
不用问,又是赵老鬼的手段。
他不敢明着砸店,就用最阴的法子,断水断电,红姨做不成生意,棚户区熬不下去。
罗糙闻讯跑过来,一看这场景,眼睛瞬间红了:“王八蛋!我去跟他拼了!”
我一把拉住他,死死按住。
“不能去。”我声音很稳,“一闹,理就没了,红姨之前争取的东西,全白费。”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罗糙吼道,“店开不了,大家喝西北风?”
我没说话,目光望向棚户区的方向。
断水断电,断的不是一家一户,是整片棚户区。
赵老鬼以为能把我们死,可他忘了——把穷人到一起,就是最硬的力量。
“走。”我拉着罗糙,“挨家挨户喊人,都到巷口。”
天刚大亮,棚户区的男女老少就扛着锄头、拎着扁担、抱着孩子,密密麻麻聚在了巷口。没人指挥,没人煽动,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要抱团保命。
红姨也来了。
她站在最前面,没喊没闹,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天,我们不,不砸东西,就站在这里,等一个说法。”
几十号人,安安静静站在断水断电的街口,不堵路,不闹事,就那么笔直站着。
工地工人路过,停下了脚;菜市场小贩路过,放下了担子;连街道办事的人经过,看见这场面,都不敢硬着头皮往前走。
人多,心齐,不越界,不闹事。
这就是最吓人的声势。
赵老鬼不是想藏在暗处吗?
我们就把一切摆到明面上,让整个朔城都看看,他是怎么断水断电、欺压穷人的。
没过半天,城西就传来了消息。
张老板那边顶不住压力,派人传话,勒令赵老鬼立刻恢复水电,不准再用阴招,拆迁的事必须按正规流程走。
下午两点,水管里重新流出了水,灯泡“啪”地亮了起来。
整条街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我们没动拳头,没流一滴血,就赢了。
赵老鬼自始至终,没敢露一面。
他输了,输在不讲理,输在失人心,输在以为穷人只会跪着求饶。
傍晚,饭馆重新升起烟火,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又飘满了巷子。红姨炒了一大盆土豆炖肉,给棚户区每家都盛了一碗,大家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吃得踏实,吃得安稳。
我和罗糙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灯火,一句话不说,心里却都敞亮。
红姨走到我们身边,轻轻坐下。
“今天,你们立住了。”她语气很轻,却满是认可,“不是靠蛮劲,是靠人心,靠规矩,靠不散的情义。”
“红姨,”我小声问,“赵老鬼还会再来吗?”
“会。”红姨点头,很脆,“只要利益够大,他就不会死心。但你们记住——心不散,骨不弯,不拔,谁也赶不走你们。”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几片落叶。
棚户区墙上的“拆”字依旧刺眼,可那股压在头顶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
我望着眼前的灯火、人群、兄弟,望着红姨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念头: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踩踏、只求活命的陈二狗了。
我有店,有家,有兄弟,有规矩,有一整片扎在泥里的人心。